“嗯。他什么都教。”
“保罗也是他教的?”
“保罗自己学的。他只看书。”
伊洛娜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汤。红色的,浓稠的,冒着热气。
“雅各布,”她说,“你什么时候再开咖啡馆?”
“等保罗的飞机飞到一千米。”
“一千米。很快的。”
“也许。也许明年。”
伊洛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老了。”
“谁都会老。”
“但你的咖啡还是那么难喝。”
雅各布笑了。这一次,他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尝尝这碗汤。汤不难喝。”
伊洛娜接过勺子,尝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有点咸,有点辣。
“好喝。”
“真的?”
“真的。比你的咖啡好喝一万倍。”
“那是马尔科的配方。不是我的。”
“你煮的。就是你的。”
雅各布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伊洛娜,”他说,“你留下来吃饭。我做了很多。”
“好。我留下来。”
晚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保罗坐在伊洛娜旁边,莱奥坐在伊洛娜对面,施密特坐在莱奥旁边,雅各布坐在桌子的一头。桌上摆着番茄浓汤、意大利面、烤鱼、沙拉、红酒。鱼是施密特从港口买的,很新鲜,烤的时候只放了盐和橄榄油。
“伊洛娜姐姐,您尝尝这个鱼。”保罗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
伊洛娜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很鲜,带着淡淡的咸味。
“好吃。”
“比维也纳的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
保罗笑了。他端起酒杯——不是红酒,是果汁,马尔科用橙子榨的。
“伊洛娜姐姐,我敬您。敬您赢了官司。”
伊洛娜端起自己的酒杯——红酒,莱奥倒的。“好。敬我赢了。”
他们碰了杯。保罗喝了一大口果汁,嘴角流下一道橙色的水痕。伊洛娜帮他擦了。
“保罗,”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造飞机。造更大的飞机。能坐很多人的。”
“坐很多人去哪里?”
“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那是她五年前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见过的光。那是好奇、是梦想、是不肯认输。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好。我跟你一起。”
莱奥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施密特看着他,笑了。“你一个人喝什么?来,碰一杯。”
他们碰了杯。酒溅出来,落在桌上,像几滴红色的眼泪。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灯塔的光在一闪一闪。
伊洛娜转过头,看着那片黑暗中的海。她看不见海,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像莱奥的等待,像雅各布的厨房,像保罗的飞机。一直在。
“莱奥,”她说,“明天带我去看海。”
“好。”
“不是看。是飞。坐保罗的飞机。”
莱奥愣了一下。“他的飞机只能飞三百米。”
“三百米够了。够看到海的那一边。”
保罗放下果汁杯。“伊洛娜姐姐,明天我带您飞。飞三百米。让您看到海的那一边。”
“海的那一边是什么?”
“意大利。意大利那边是地中海。地中海那边是非洲。非洲那边是大西洋。大西洋那边是美洲。美洲那边是太平洋。太平洋那边是亚洲。亚洲那边是欧洲。您出发的地方。”
伊洛娜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科恩先生教的。他说,海的那一边,是出发的地方。”
她看着雅各布。雅各布正在收拾碗筷,低着头,没有看她。
“雅各布,”她说,“你教得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不是我教得好。是他学得好。”
伊洛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