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用。一只手也能干活。习惯了。
你们还好吗?保罗的飞机飞多远了?施密特还胖吗?雅各布的咖啡还是那么难喝吗?
我很好。不用来看我。
马蒂奇”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老了。”施密特说。
“谁都会老。”
“他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种土豆。他种了四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施密特看着海面。“莱奥,等春天来了,我真的要去看他。”
“一起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施密特笑了。“好。这次是真的。”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马蒂奇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只有妹妹。”
“妹妹也是家人。”
“对。妹妹也是家人。”
莱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海鸥胸针,对着阳光看了看。蓝宝石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想,马蒂奇有妹妹,他有伊洛娜。施密特有他们。保罗有雅各布。
每个人都有家人。家人不是血缘,是陪伴。
他把胸针放回口袋,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马蒂奇写信。
“马蒂奇军士长:
土豆种得好,收成好,我们就放心了。假肢不用买,但可以买一副手套。冬天冷,一只手也要戴手套。
保罗的飞机飞了八十米了。他说下次要飞一百五十米。我觉得他能做到。
施密特还胖。雅各布的咖啡还难喝。我也还在这里。海还是那片海。
春天我们去看您。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保罗的飞机飞了一百二十米。
他把机翼的角度调大了,升力更强了。他把螺旋桨的角度也调了,推力更大了。他还换了一节新电池,施密特从仓库“借”来的,电量很足。
飞机从山坡上滑下去,飞过了一百米线,又飞过了红旗——一百二十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没有跳下来。他看着远处的海,心里忽然很平静。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意大利。”
“意大利那边呢?”
“地中海。”
“地中海那边呢?”
“非洲。”
“非洲那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那边呢?”
“美洲。”
“美洲那边呢?”
“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呢?”
“亚洲。”
“亚洲那边呢?”
“欧洲。你出发的地方。”
保罗笑了。“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大人。大人看海,都看到同样的地方。”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雅各布面前。
“科恩先生,等我飞到一千米,您就开咖啡馆。说话算话?”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说话算话。”
“一千米。不是一百米,不是两百米。是一千米。”
“好。一千米。”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