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过了山坡下的空地,飞过了那条通往炮台的小路,飞过了施密特插在沙滩上的那面红旗——五十米线。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飞机开始下降,前轮先着地,然后是后轮。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八十米。”他对自己说。
莱奥跑过来,站在飞机旁边。“八十米。你飞了八十米。”
保罗解开安全带,跳下来,抱住莱奥。
“莱奥叔叔,八十米!比上次多了三十米!”
“下次要飞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莱奥笑了。“好。你飞。我看着。”
施密特跑过来,手里拿着那面红旗,插在八十米的地方。“下次,我插一百五十米。”
“不用插。我能看到。”
“你看到,我看不到。我要看到,才知道你飞了多远。”
保罗看着他,笑了。“好。您插。我看着。”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一月底,伊洛娜的第三十一篇报道发表了。她写了工人的肺。她写道:“工人的肺,吸棉絮,吸二氧化硫,吸煤灰。黑了,硬了,烂了。但工人说,‘有肺就不错了。比没肺强。’”
布伦纳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编辑部里,走到伊洛娜的桌前。
“拉科齐小姐,这篇文章里有一句话:‘工人的肺烂了。’有人举报,说您在暗示工厂主故意让工人吸有毒空气。”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暗示。我明写。”
“明写也不行。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证据在工人的病历里。您可以去医院查。”
布伦纳沉默了几秒钟。“拉科齐小姐,我不是来跟您辩论的。我是来通知您,有人起诉您了。”
“谁?”
“工厂主协会。他们告您诽谤。”
伊洛娜笑了。“诽谤?我写了事实。事实不是诽谤。”
“法律不认‘事实’。法律认证据。”
“我有证据。工人的病历、医院的诊断书、工厂的通风记录。都在我抽屉里。”
布伦纳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太聪明了。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我知道。问题解决了,我就收。”
“问题永远不会解决。”
“那就永远不收。”
布伦纳合上文件,站起来。“拉科齐小姐,法院见。”
“法院见。”
布伦纳转身走了。伊洛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十二篇。她写的是工人的肺——这一次,她把证据附在文章后面。医院的诊断书、工厂的通风记录、工人的证词。一字不漏,全部刊出。
费舍尔看了稿子,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发?”他问。
“确定。”
“发了,他们真的会告你。”
“已经告了。不怕。”
费舍尔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把稿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的里雅斯特,炮台。
二月初,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克罗地亚的信。信是马蒂奇写来的,字迹比上次更抖了:
“莱奥:
我种了四年土豆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今年卖了不少钱。我妹妹说,可以给我买一副假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