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楼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戈壁滩重新恢复了它那副沉默的、苍茫的面孔。
队伍沿着祁连山南麓的戈壁古道缓缓西行,驼铃叮叮当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极远。
五十匹骆驼排成一列纵队,蹄子踩在盐碱地上咔咔响,每走一步就扬起一小撮灰白的碱土。
三十个向导里领头的姓陈,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
他骑在一匹老得快掉牙的骆驼上,眯着眼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杆。
张独眼叫他老陈,说这人走过横穿大漠的路线,从疏勒活着回来了——虽然只剩半条命。
苏无为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旁边是秦无衣和赵德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两个斗篷人影已经不在了。
不是跟丢了,是跟进了凉州城就没再出来。
他把头转回来,没有告诉裴惊澜。
裴惊澜会派人去查,查到了会绑回来审,审完了会骂娘——太耽误功夫。
他不想耽误功夫。
他已经晚了十天。
“苏公子。”
秦无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斗篷人,有一个骑马的姿势我见过。
是格物学堂生徒的标准骑姿。
你教过他们——缰绳松握,重心落鞍,脚尖点镫。”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在凉州城门洞里,风掀了一下斗篷帽,我看见了一张脸——陆家少年。”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
“公子不拦?”
苏无为把眼镜推正。
“拦不住。
学堂里教过——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我护了他们十四天,他们会用同样的力护回来。”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把马速压慢了一点,让队伍走得稍微稳一些,不至于把远远跟着的人甩太远。
腊月十五。
午时。
戈壁滩上的太阳挂在正头顶,却没什么暖意。
风开始变了。
不是渐渐变大,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阀门。
原本只是微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扑,忽然间变成了呼啸的狂飙,卷起地面的沙土往天上灌。
天色在一炷香之内从灰蓝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褐。
太阳消失了。
不是被云遮住,是被沙子吞了。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步,前面骆驼的身影在沙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沙暴!”
张独眼扯着嗓子吼,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只剩几个尾音飘进苏无为的耳朵,“找背风处!快!骆驼跪倒!”
五十匹骆驼训练有素,听到吆喝声同时屈膝跪倒,将头埋在沙中。
人躲在骆驼背风侧,用毡毯裹住全身。
苏无为裹着毡毯蹲在骆驼肚子旁边,秦无衣蹲在他外侧,用自己的背替他挡着风沙。
风沙打在毡毯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一面闷鼓。
沙子从毡毯缝隙里灌进来,灌进脖子、袖口、靴筒,牙缝里全是沙粒。
沙暴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风声中开始夹杂一种不该出现在沙暴里的声音——不是呜咽,不是呼啸,是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