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还没亮。
定襄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是一片比黑夜更黑的影子。
没有城墙——突厥王庭不筑城墙,用的是三道狼寨。
削尖的松木桩子一根挨一根斜插进土里,桩头朝外,上面挂着风干的牛筋和狼皮,风一吹牛筋敲在松木上,发出闷闷的梆梆声。
张独眼趴在狼寨外三百步的一条干沟里,独眼盯着寨门上的火把。
火把在风里晃,哨兵的影子跟着晃。
他数到第三个哨兵转身时,回头压低嗓子:“换岗。半炷香。”
苏无为趴在沟底,嘴里全是沙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那道裂纹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秦姑娘,寨门左侧有暗哨吗?”
秦无衣的眼睛在黑暗里极亮。
她盯着寨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一个在左侧松木桩后面,一个在右侧箭塔下面。
箭塔那个在打瞌睡,松木桩那个在嚼什么东西。”
“能摸掉吗。”
秦无衣没回答,只是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轻轻放在沟底。
然后她的身影就融进了夜色——不是爬,是贴着地皮滑过去,黑裙在沙土上拖出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
半炷香后,寨门左侧的松木桩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把一颗杏子捏碎了。
箭塔下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然后突然不动了——不是醒了,是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嘴,软剑从肋骨缝里刺进去,直入心脏。
秦无衣的身影在寨门口闪了一下,打了个手势。
五人鱼贯而入。
定襄城内。
没有长安的坊墙,没有洛阳的御道,只有密密麻麻的毡帐和土坯房混在一起,街道弯弯曲曲像羊肠子。
空气中弥漫着干牛粪的烟、烤羊肉的膻、和马汗的酸臭。
街角拴着成排的战马,马蹄刨着冻硬的土,偶尔喷一个响鼻。
孙疤脸的皮货铺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铺面是两间打通了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几张硝过的羊皮。
苏无为推门进去时,孙疤脸正蹲在灶前烧马粪,灶火映得他脸上那道刀疤一跳一跳。
“赵德言最近很慌。”
孙疤脸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烧红的马粪,用它点燃烟斗,咂了一口,“太子李建成派了密使来突厥,就住王府街西头的宅子里。
密使带了二十个护卫,排场不小。
来干什么?
要赵德言交出所有往来信件的底稿,说是‘统一保管’。
赵德言不傻——统一保管?
那是要灭口。
交出底稿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
所以他跟密使说,底稿藏在城外秘密地点,一个人去取,取了三天还没取回来。”
“密使信了?”苏无为问。
“信个屁。”
孙疤脸啐了口唾沫,“密使昨天派了人在赵德言宅子外面盯着,白天盯晚上盯,连赵德言去茅房都有人跟着。
赵德言现在提心吊胆,觉都不敢睡——他说自己抱了个铁匣子,里面装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以他那个贪财惜命的性子,铁匣子里八成就是底稿。”
“我们今晚行动。”
孙疤脸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嗞嗞灭了。
“王府街西头第三间,门口挂四盏灯笼的就是赵德言宅。
后院有棵沙枣树,树冠伸到墙外,能翻进去。
院里养了两条狗,四个突厥护卫轮班。
狗好办——我铺子里有块馊了的羊油,拌上曼陀罗粉,狗吃了睡到明天晌午。
护卫不好办,四个人都是颉利亲卫,不喝酒不嫖妓,只认令牌不认人。”
“护卫交给我。”
裴惊澜把横刀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锋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姐的刀还没喝过突厥亲卫的血。”
子时。
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