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那块碎片攥住。碎片入手的一瞬间,整颗珠子开始震动。外面的灰雾发了疯一样撞珠面,撞得整颗珠子嗡嗡作响。陈平不管,他把碎片揣进怀里,然后运转灵气。
这一次,灵气没有散。
珠子里的金色灵气涌进他的经脉,流进丹田,灌满每一个角落。那些灰膜还在,可灵气太多了,它们吞不过来。陈平把灵气聚在掌心,一掌拍在珠面上。
珠子从里面炸开。
灰雾被炸得四散。陈平从碎裂的珠壳里冲出来,魂体重新凝实了大半。他站在混沌中央,四周的灰雾在退,在缩,在发出一种极低的呜咽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全回来了。修为回来了大半。银珠上的裂纹还在,可金丝亮得多了。
混沌在崩裂。
从中心开始,一道裂缝裂开,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灰雾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石壁。
石壁是黑色的,湿漉漉的,上面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陈平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字。
严琳的笔迹,温酒的笔迹,还有他父亲的笔迹。全刻在这面石壁上。
第七层的石壁,记着所有走不过去的人。
陈平没再看。他抬脚往前走。石壁尽头,一道门。
门框上刻着“出”。
陈平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混沌已经彻底碎了,灰雾散尽,露出空荡荡的石室。石室中央,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刻着一行小字。
“吞己者,终为他人所吞。”
陈平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门。
门外有光。刺眼的白光。他走进去,脚下不再是石阶,不再是泥沼,不再是丝线。是一片硬实的、干燥的地面。头顶有风,有声音,有活人的气息。
他出来了。
陈平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是干裂的黄土,远处有山,近处有草。天是灰蓝色的,有云在走。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土腥味和草汁味。
他活着出来了。
陈平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魂体凝实了大半,可修为只恢复了三成。银珠裂得不成样子,桂花叶彻底焦成了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轮廓在,可魂光还是薄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一个人蹲在荒地边缘,背对着他。灰布短衫,头发散着。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陈平的心口猛地一紧。
“严琳?”
那个背影没回头。可她说话了。声音又细又碎,像风吹过碎骨。
“陈平。你出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
真的是严琳。可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她看着陈平,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第七层过了。”她说,“可你猜,这是第几层?”
陈平盯着严琳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劲。
严琳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
他记得清清楚楚,严琳的眼睛是黑的,瞳孔深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灰,可那是活人的灰。
现在这双眼睛是死灰色的,像两块磨平的石头。
而且,严琳如果活着,怎么会在这儿?她明明在无根水底下,在他心口的银珠里。
他退了一步。
“严琳”慢慢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像生了锈,一节一节地撑起来。
她站直了,比陈平记忆中高了一截。灰布短衫下面,手脚的比例不太对。手臂太长了,指尖垂到了膝盖。
“你猜这是第几层?”她又问了一遍。
陈平没回答。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脚下的荒地碎了。
像踩碎了一层薄冰,整个人往下掉。
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耳边是风声,呼啸着往上灌。他低头看,下面是一片黑。
黑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正张着口等他。
他摔在黑面上。
没有疼。
可他站不起来。
黑面是软的,像踩在稀泥里,又像踩在一张巨大的舌头上。
他低头看,黑面在蠕动,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