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光影在锃亮的银质刀叉和细腻的骨瓷杯碟上跳跃。
这是一家颇具格调的西餐厅,装潢带着明显的欧陆风情,厚重的丝绒窗帘,雕花的木质护墙板,墙上挂着风景油画,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曲。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黄油的甜腻以及淡淡的雪茄烟味。
餐厅内客人不多,大多是洋人或在本地有头有脸的华人,偶尔有些人低声交谈,氛围安静舒适。
在这其中,临窗的一桌尤为引人注目。
一位小少女,正坐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
她穿着一件极其精美的粉白色洛可可风格洋装,层层叠叠的浅粉色丝绸与白色蕾丝交织,华丽的泡泡袖和蓬松及膝的裙摆,裙身上用细小的珍珠和闪烁的碎宝石点缀出藤蔓与花朵的纹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同色系的粗跟小高跟鞋,鞋面同样装饰着细小的珍珠和切割精致的粉色宝石。
柔顺的黑发精心编成了发辫,用缀有珍珠的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透的眼睛。
她的耳垂上戴着与裙子搭配的珍珠耳钉,纤细的手腕上除了那串渡厄铃铛,还戴了一条镶嵌着粉色蓝宝石的细链手镯。
此刻,她正用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捏着描金咖啡杯的杯耳,小口啜饮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坐在她正对面的,是穿着一身不起眼青灰色布衣的小官。
与少女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他正沉默专注地解决着面前瓷盘里造型精致的西洋点心。
他们离开张家,在这北国春城游荡已有一周。
张泠月心知肚明,张隆泽那边怕是快要按捺不住,要来抓他们回去了。
这几日看起来悠闲快意,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上这么顺遂。
这时候的东北,日俄势力盘踞,尤其是日本驻军与浪人,颇为猖獗。
他们两个半大孩子,容貌气质又如此出众,难免被一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或别有用心的异国兵痞盯上。
不过,那些敢于将肮脏念头付诸行动的人,下场都颇为一致。
他们的眼睛成为了小引和小隐的零嘴,而他们的大部分躯体,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北肥沃的黑土地,成为了滋养来年草木的肥料。
小官处理这些麻烦的手段干净利落,确保了张泠月这趟旅行表面上的平静与愉悦。
张泠月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自己这身新置办的行头上,心情如同窗外明媚的阳光。
这个时代的衣料真是实在,丝绸、蕾丝、纯棉,哪像后世,昂贵的价格买回来的可能是聚酯纤维。
她美滋滋地想着,身旁都快要冒出愉悦的小花朵来了。
小官解决掉最后一块点心,抬起眼,正好捕捉到她脸上那如同猫咪餍足般的笑意。
他不理解她为何对一件裙子、一杯苦涩的饮料如此开心,但只要看到她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他的心便会泛起微澜,感受到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
只要她高兴,便好。
“小官,这里的点心你觉得怎么样?”张泠月双手撑着小巧的下巴,隔着餐桌问他。
“尚可。”小官如实评价。
对他而言,食物只有能补充能量和不能的区别,口味是次要的。
“外国人对糖分依赖太重了,有些点心甜过头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张泠月叮嘱他。
两人之中她反倒更像是年长的姐姐。
虽然她的灵魂确实年长一些。
“嗯。”小官顺从地点头,对她的任何话语,他都奉若圭臬。
张泠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养到了世界上最乖、最听话的小猫咪了。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店内不多的几道目光。
走在前面的男子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衫,长相俊美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甫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临窗那桌粉白的身影,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正是张隆泽。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与他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他穿着一身时兴的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眼神灵动地扫视着餐厅环境,最后也落在了张泠月和小官身上,正是张隆安。
侍者刚要上前询问,便被张隆泽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僵在了原地。
张泠月在张隆泽进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脸上扬起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朝着来人的方向软软地唤了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