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坐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看着张隆泽为她盛好一碗温度适中的粥,又将她爱吃的那几样小点心和酱菜挪到她面前。
张泠月拿起小巧的青玉勺子,开始喝粥。
张隆泽坐在她对面,吃得很快,动作并不显粗鲁,只是效率很高。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确保她好好进食,偶尔才会扫一眼窗外。
两只渡鸦吃完了芙蓉糕,又在窗外盘旋了两圈,最终落在花厅外的栏杆上,安静地梳理着羽毛,不再打扰张泠月。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用过早膳,张泠月照例前往书房处理族务。
书房内,张岚山已将她今日需要批阅的档案馆文书,分门别类的整齐码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那尊紫铜螭纹香炉内,新的萦梦香已然点燃,青烟袅袅,熟悉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张泠月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来自华东档案馆的传讯。
信中对当地军政要闻、商业动态汇报甚详。
其中一段文字提到,大约在一年前,一个新的国号——“民国”,已然成立,取代了这个国家延续数千年的帝制。
张泠月翻阅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概一年前民国成立?
若这个时空的历史轴线能与她第一世记忆大致对得上,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公元1913年前后……
她的眸光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信纸上轻轻敲击。
民国初立,看似万象更新,实则根基未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若记忆无误,接下来在过几年便是长达十余年的军阀割据与混战,那是真正意义上“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
那离军阀大规模混战,也不远了……她心中想着。
档案馆目前的任务是融入与观察,但必须提醒他们,要更加注意时局变化,尤其是各地军事力量的动向,提前规避风险,在乱世中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她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回信的末尾,又洋洋洒洒地补充了不少内容,着重强调了关注军阀动态、加强自身防卫、以及利用商业网络搜集相关情报的重要性。
写到一半,她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按照张家的规矩,本家那些孩子,大约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便要外出“放野”,以此筛选出真正的精英。
可是再过几年,岂不是正好赶上军阀混战最为激烈的时期?
那些半大的少年,纵使身负血脉,能力超群,但被投入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边缘或混乱地带,生存几率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她搁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再想深一层……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几年,各种新思想、新文化的传播也会达到一个高潮。
反对旧制度、提倡民主与科学……
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尝试影响、整合一下固步自封的张家?
让族人,至少是年轻一代的族人,接触一下外界的“进步思想”,开阔眼界,认识到除了内部倾轧之外,世界还有别的可能。
哪怕只是稍微学习一下,对于打破张家内部僵化的思维模式,或许也会有些好处。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倒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
一个更具开放性和应变能力的张家,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存活下去的几率或许会更高。
而她,也能借此机会,更深入地掌控和引导这股力量。
‘啊……虽然以张家人那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和对家族信念的坚守,不一定愿意学,甚至可能产生强烈的排斥……’
想到那群外表年轻、内心可能早已腐朽的长老,以及大多数思维定式的本家人,她不禁有些头疼。
‘不管了。’
她甩开那一丝疑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坚定。
‘先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契机和方式,潜移默化地渗透吧。总得试一试。’
她重新拿起笔,但这次,她没有立刻落于纸面,而是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渡鸦,眼神悠远。
好似已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以及,她该如何在这时代的浪潮中,为张家,也为自己,谋取一线新的生机。
书房内一片静默,而张泠月的心,却已飞向了更远、更不可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