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它!”毕克定低吼。
笑媚娟反应极快,一把将浮在半空的古钥抄在手里。那钥柄滚烫,像刚从熔炉里出来,她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两人互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外冲。
外厅已经乱成一片。几扇落地窗碎了一地,冷风裹着雨雾灌进来。老维克多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他身边那几个西装男已经拔出了武器。毕克定没看他们,拉着笑媚娟从最近的一扇破窗跳了出去。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们落进老宅外的灌木丛里,满身泥水。毕克定护着笑媚娟往塞纳河方向跑。身后枪声响起,打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车没了怎么办?”笑媚娟气喘吁吁地问。
“不靠车。”毕克定抬手,朝河面吹了一声极长的口哨。那哨声穿透雨雾,在河面上盘旋。远处,一艘挂着黑帆的窄船从桥洞下缓缓驶出,船头站着一个裹着厚毡的老人,像是早就在等。
“上船!”毕克定拉着笑媚娟跳上船板。老船夫也不说话,只将长篙一点,船便如叶子般滑进雾中。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像被这茫茫的雾吃掉了。
笑媚娟瘫坐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却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么条退路?连我都不知道。”
毕克定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那枚圆盘。圆盘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只余一点极弱的银芒,像睡着后仍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看了一眼笑媚娟手里的古钥,两者纹路相对,如锁与匙。
“有些事,不知道才安全。”他说,“这老人是我在里昂时认识的。他祖上替财团守过一条旧河道,说只要听见哨声,就让我上船。”
“那现在呢?”笑媚娟望着两岸流动的灯火,眼神有些迷离,“我们拿着两枚信物,成了全巴黎最值钱的靶子。”
毕克定没说话。他把圆盘和古钥并排放在船板上。雾从河面升起,像一层极轻的纱,把两人的影子都揉软了。那圆盘忽然又跳了一下,古钥上的光芒也闪了闪,像在回答什么。极轻极轻的“叮”一声,从两件信物之间发出,像有人隔空敲了一下他们的心。
“你听见了没?”毕克定忽然问。
笑媚娟点点头:“是心跳。这船上,除了我们的,还有第三种心跳。”
毕克定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雾里亮得惊人,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整个人像从塞纳河里捞出来的水精。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沪上那个酒会上,她穿一身白色套装,说话带刺,看人如看报表。如今她跟着他满世界跑,枪响时也不肯松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一句什么,可眼下这光景,说谢谢太轻,说别的又太重。
“笑媚娟。”他开了口。
“嗯。”
“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不喝酒,不聊生意,就好好吃一顿饭。”
笑媚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就冲你这句话,这条船我坐到底了。”
船行渐远,两岸的灯火像碎金撒在黑色的河面上。雨不知不觉停了,雾却更浓。毕克定坐在船头,望着前方模糊不清的水路。怀里的卷轴印还在跳,一下一下,与船下暗流深处的某种声响,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都逃不掉这心跳了。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倒像在深夜听见了来自宇宙深处的鼓点,浑身的血都跟着热起来。
“老头。”他转头问那船夫,“这条河,最深的地方在哪儿?”
老船夫没有回头,只把长篙又点了一下:“先生,塞纳河不深。深的,是人心里那条。”
船破雾而行,驶向更深、更黑的夜。像一枚银梭,穿过巴黎的心脏,去织一匹没有人见过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