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没有接文件。他端起Espresso抿了一口——还是没喝出什么味道。他对咖啡的鉴赏能力始终停留在“苦“和“不苦“两个阶段。

“四十二亿。“他放下杯子，“霍顿先生，你知道那块地下面是什么吗？“

霍顿的笑容微微一顿。

“据我们的地质报告显示，那片海域下方有一处罕见的海底热液喷口。热液温度高达三百摄氏度，蕴含丰富的硫化物矿物，理论上可以提取稀有金属——“

“理论上。“毕克定打断他，“你们那位丹尼尔·普雷斯科特先生，在NASA的时候研究过天琴座α星系的矿物样本，对吧？“

霍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毕先生消息很灵通。“

“我不是消息灵通。我是好奇。“毕克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个前NASA的深空材料专家，不远万里跑到上海来，就为了评估一块废弃渔港的地质前景？霍顿先生，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沙龙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霍顿的笑容终于从脸上褪去了。他看着毕克定，眼底闪过一丝评估的光芒——像在重新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毕先生，“他换了语气，少了几分华尔街式的圆滑，多了几分商人之间的直白，“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摩根财团在全球范围内追踪''异常材料''已经有七年了。舟山那块地——我们监测到过异常的低频共振信号，频率不在地球上任何已知地质活动的频谱范围内。“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相信那下面埋着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物质。而你的''海洋新能源项目''——“

“只是一个幌子。“毕克定接上。

“对。“

两个人隔着一张咖啡桌对视。

毕克定在霍顿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不是普通的商业贪婪——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旷野里，远远地看见了光，明知道那光可能意味着危险，但还是忍不住想走过去。

“霍顿先生，“毕克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说四十二亿，收购60%股权。我给你一个不同的方案。“

霍顿挑了挑眉。

“你说。“

“摩根财团以战略投资者身份进入，占股20%，估值按我上一轮融资的八十亿算。但有一个条件——“毕克定竖起一根手指，“摩根提供一份名单。过去七年里，所有参与过''异常材料''追踪研究的人员名单，包括机构、项目代号、资金来源。“

霍顿的脸色变了。

“你——“

“你知道我要这份名单干什么。“毕克定说，“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只需要知道——舟山下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拿四十二亿来买60%，是觉得捡了便宜。但我告诉你，那下面埋的东西，如果处理不好，四十二亿连善后费用都不够。“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给你三天考虑。名单到位，签约。名单不到位——“他低头看着霍顿，“那你就继续在外面猜吧。“

他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沙龙厅门口传来。笑媚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平板，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谈崩了？“

“没崩。他会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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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雪娇的最后一搏

毕克定回到位于陆家嘴的财团总部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前台小姐拦住了他。

“毕总，有位女士在会客室等您。她说……说是您的旧识。“

前台小姐的表情有点为难。毕克定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我不认识她但她坚持要见您“的无奈。

“谁？“

“孔雪娇。“

毕克定的脚步停了半秒。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自从那个在出租屋门口被他当众打脸的拜金女之后，孔雪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偶尔从圈子里听到一些风声——她傍上了一个做P2P的暴发户，后来那人跑路了，她又换了一个，再后来……再后来的消息就越来越难听了。

“让她等着。“毕克定说。

他没去会客室。他去了顶层的办公室，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货轮。

六点。六点半。七点。

前台发来消息：“毕总，那位孔女士说她可以等到您见她为止。“

毕克定想了想，起身下楼。

会客室里，孔雪娇坐在沙发上。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上的胶原蛋白明显流失了，眼角的细纹用粉底盖着，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来。穿了一件过季的香奈儿套装——大概率是二手的或者高仿。

她看见毕克定进来，立刻站起来。

“克定——“

“毕总。“毕克定纠正她。

孔雪娇的笑容僵了一下。

“毕总……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你，不该说那些话。“她的声音里带着颤，眼眶红红的，“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那时候欠了钱，我妈生病——“

“你妈什么病？“毕克定打断她。

“什么？“

“你妈什么病？在哪看的？花了多少钱？“

孔雪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上次说的是你爸的赌债。“毕克定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上上次说的是你弟弟的学费。孔雪娇，你编故事能不能前后一致？“

孔雪娇的脸白了。

“我……“

“说吧。这次是谁让你来的？“毕克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孔雪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是……是霍顿先生的人找到我的。他们说……说如果你见了我，可能会心软，会在谈判桌上让步。“

毕克定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摩根财团，“他摇了摇头，“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派一个我早就看穿的女人来当说客？霍顿是觉得我脑子被门夹了？“

孔雪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克定……毕总……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P2P的跑路了，我欠了高利贷……他们说再不还钱就把我卖到东南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