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1章 旧信里的桂花

莫晓莹莹猛地回过头。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他显然也一宿没睡好,眼睛里布着细红的血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

“他们知道玉佩?”她的声音发颤,“他们是不是……见过我姐姐?”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外面的雨气和一点极淡的烟草味。

“他们不肯说。”他说,“只给了我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牛皮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朵压平的桂花,颜色比她在《漱玉词》里夹着的那朵还要深一些,花瓣边缘已经焦了,像被火燎过。花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秀气,和那页旧纸上的潦草截然不同。

“九月十八,苏州河,桥下第七根木桩。”

她的心猛地一提:“这是——约我们?”

“是约你。”齐啸云看着她,“只约你一个人。”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像天公把一盆水兜头泼下。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根手指在急急地敲窗。莫晓莹莹攥紧了那个牛皮纸袋,掌心里渗出了汗。

“你去吗?”齐啸云问。

“他们不让别人跟着。”她咬着下唇,半晌才说,“但我不能不去。”

“我远远地跟着。”他说,“出了事,你喊一声,我十步内就到。”

她摇了摇头:“他们既然能让你把纸条转给我,就说明你的行踪他们一清二楚。你跟着,反而见不到人。”

齐啸云的眉头拧紧了。他上前半步,将她整个人拢在窗台与他之间。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这铅灰色的天。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他一字一顿。

她抬起头看他。他很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她说话。他向来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像一株从不越界的树。可此刻,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在乎,像被人碰了幼崽的困兽。

“那你想怎样?”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掉。

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弹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那是他知道的——表是坏了的,从很多年前就停在这个时刻。他合上表盖,把表塞进她手里。

“明天六点,我在苏州河边的老仓库外等你。”他说,“你上桥下木桩前,把这个塞在第六根木桩下面。如果过了一刻钟你还没出来,我就过去。”

她低头看手心里的怀表。表壳是黄铜的,摩挲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齐”字。她握着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黄昏,雨还没有停。

莫晓莹莹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独自沿着苏州河往西走。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坑,像一块被人反复敲打的旧铜。两岸的棚户区和旧仓库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下来,像一群蹲伏在河边的野兽。偶尔有船经过,汽笛声被雨雾吞掉一半,听上去像很远的哭声。

她找到了那座桥。桥很旧了,青石桥栏缺了几块,桥身上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她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坡陡地滑,她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岸边的石壁。到第七根木桩时,她先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

河水拍着木桩,发出沉闷的涛声。她蹲下来,把齐啸云给她的怀表塞进第六根木桩下。然后她直起身,朝桥下更暗处走了两步。

“有人吗?”她轻轻问了一句。

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吞掉了。她等了等,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有人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一口陈年寒气。她霍地转身。

桥洞最暗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肩头披着一块防雨的油毡,整个人缩成黑糊糊一团,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一顶塌了边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得脱了形的下巴,和一只垂在膝上的手。那手枯黄如蜡,指节粗大,像几根晒干的竹节。

“姑娘。”那声音很哑,像钝刀磨过砂石,“你来了。”

莫晓莹莹的心跳得极快,但她没有退。她暗暗吸了一口气,把伞柄攥得更紧了些:“是你送的桂花?”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那东西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包着,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叠湿了一半的纸。他颤巍巍地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一株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手拉着手,像两个墨团团。

“你父亲画的。”他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莫晓莹莹接过那张画。雨从桥缝滴下来,打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去挡,只盯着纸上那两个墨团团,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父亲,他还在吗?”她的声音在颤,轻得像被雨淋湿的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