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0章 故人入梦来

那气味……她在哪里闻到过?

她站在楼梯口,心忽然跳得很快。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渗出一点零碎的光。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还是个孩子,母亲带着她住在贫民窟里。有天夜里,一个男人来过。他穿着灰布长衫,帽檐压得低低的,和母亲在灶间后面低声说了许久。她躲在楼梯下,闻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味道,像受潮的旧书,又像熬了太久的药。后来母亲塞给那人一点钱,那人走了,再没来过。

她记得自己问过母亲那是谁。母亲摸着她的头,说:“一个旧人,来还旧情的。”她听不懂,只记得母亲眼眶红红的。

从那以后,那股味道就刻在她记忆深处,像一条藏在墙缝里的暗河,平时不显,一遇着相同的气息,便汩汩地涌出来。

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快步下了楼,从后门追出去。洋行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汽车刚刚启动,尾灯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亮成两团暗红。齐啸云站在车旁,半俯着身,对车里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车子慢慢滑出巷口,转弯时,后座的车窗没有摇上,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像在朝齐啸云摆,又像在朝她藏身的方向指。

她猛地缩回墙角,心跳如鼓。

过了大约半分钟,齐啸云折回后门。他走得很慢,步子沉沉的,像膝盖上绑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叫他,只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他回到办公室后就把自己关在里面,直到天黑尽了也没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发出的极轻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玻璃里的飞蛾在扑翅。

莫晓莹莹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还抱着那叠季度汇总表。她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她忽然意识到,齐啸云身上压着一件事,一件和那个灰衫人影、和那股旧纸药香有关的事。那件事把他挡在她面前,像一扇正在缓慢关闭的门。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窗外的天色一分分暗下去。她站得腿有些麻了,正打算离开,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齐啸云站在门口,没开灯,身后的房间黑沉沉的,只有窗外霓虹灯的余光在他脸上斑驳地跳。

“莹莹。”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没走?”

她点头。

他靠在门框上,像是累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要去查一桩事。这桩事,关系到你父亲当年……”他顿住了,像在掂量下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关系到什么?”她走近一步。

“关系到他当年是不是真的死了。”齐啸云抬起眼,目光在暗处亮得惊人,“也关系到你,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弄堂里不知谁家忽然拉亮了灯,一束光斜斜地穿过天井,打在走廊尽头的窗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莫晓莹莹站在那道光里,浑身一颤。她怀里的汇总表哗啦啦散落一地,白花花的纸页被风从半开的窗吹得满地翻滚,像一群受惊的鸽子。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齐啸云弯下腰,一张一张把那些纸捡起来,然后站直身子,把纸张重新理齐,递到她面前。他的手很稳,可递到一半时,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本来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他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可我怕再瞒你,你会走远。”

莫晓莹莹接过那叠纸,抱在胸前。纸张被风浸得有些凉,贴着她的心口,像一块薄冰。她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嗡嗡地响,吵得她什么也听不清。可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她害怕。

那个雨夜、那股旧纸药香、那个母亲说“旧人”的男人——所有被时间掩埋的东西,正从暗处一点点爬出来,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黑蚁。

“你别怕。”齐啸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抱着报表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像黑暗中递来的一盏灯。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额头抵上他的肩。他的衬衫上有烟草和旧纸混合的气味,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闭了闭眼,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查。”

顿了一下,她更用力地说:“不管查出什么,我都要知道。”

齐啸云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

夜色从四周合拢过来,上海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时睁时闭的眼睛。他们站在那间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谁也没有再开口。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把地上的纸页又吹得沙沙响了几下,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而这座城的另一端,苏州河边的某个旧仓库里,一盏煤油灯刚刚被点亮。灯下,那双枯瘦的手慢慢展开一张泛黄的信纸。纸上没有抬头,只画着一朵极淡的桂花,花瓣边缘已经晕开了,像滴在旧宣纸上的一滴泪。

窗外,沪上的第一场秋雨,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