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四点,刘海东在他城北的出租屋里被带走。
他是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看到的——门口站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为首的年轻人比他还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刘海东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一抖,什么都不用说了。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审讯室里,刘海东一开始还在抵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爸家里被偷了,我也是受害者。”他说,声音有点飘,“你们应该去抓小偷,而不是来找我。”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把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件:他的考勤记录,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到四点,“跑客户”,无佐证。
第二件:他和“文玩老吴”的转账记录,三千两百元“鉴定费”。
第三件:雅集轩的收购记录,十二万。
第四件:吴文斌的笔录打印件。
第五件:一张照片——他自己房间书架上的那本《恐龙国历代瓷器鉴赏与辨伪》。
刘海东盯着这些东西,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我想说三件事。”陆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件。你那天下午两点十分左右到的三江新村,从后门进的。三江新村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在东边,装了一个年久失修但还在工作的半球摄像头。后门在西边,连摄像头的线都被人拔了。你走的后门。但你不知道的是,后门对面的棋牌室窗户朝着巷子,今天下午我的同事去那个棋牌室问了一圈。有一个打麻将的老太太记得——去年十月的一个下午,她去窗口倒茶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从后门进去了。描述跟你吻合。”
刘海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二件。你的花瓶,现在在我们手上。雅集轩的吴文斌没有卖出去。这只花瓶经过初步鉴定,是雍正官窑粉彩器,价值远超百万。你以十二万的价格卖给吴文斌,吴文斌找了真正的行家看过之后,不敢出手——因为这个级别的东西一旦流入市场,来源是要被追溯的。”
刘海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第三件。”陆诚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父亲刘木根,七十一岁,退休工人。他痴迷古董一辈子,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过。终于有一天,他花两千块钱捡了个漏——一个老人一辈子的运气,可能都押在了这一件东西上。你偷走了它。”
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刘海东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我要买房。”他说,“我女朋友家里要求有房子才结婚。三江新村的老房子不算,要城里的商品房。首付至少三十万。我一个月七千块钱,不吃不喝攒四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爸一辈子就是个退休工人,我妈在家带了一辈子孙子。我不怪他们,但他们帮不了我。我知道那个花瓶值钱——我研究过,我翻了很多书,我比我爸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我想……我想把它卖了,先把房子的首付凑出来,等以后有钱了,再买一个还给他。”
“还?”陆诚的声音没有温度,“雍正官窑粉彩,全世界存世不超过两位数。你打算以后有钱了再买一个?”
刘海东没有说话,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下来。
陆诚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海东一眼。
“你偷的不是一只花瓶。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念想。”
门在身后关上了。
……
刘海东到案后,案子迅速进入了收尾阶段。
范学成在当天傍晚被传唤到分局。面对吴文斌和刘海东的笔录,这位曾经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鉴定专家,垮得比刘海东还快。
他承认收了五千块——三千二百走转账,一千八百现金——在明知花瓶为真品的情况下,出具了“仿品”的虚假鉴定意见。
“我那段时间手头太紧了。”范学成摘下眼镜,反复擦着镜片,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我知道这是昧良心的事,但我当时想,反正老人也不会拿去卖,花瓶还在他家里,我只是说了句假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