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星落无声》

每被吞噬一次,都像在他身上剜走一块肉。

可他没停。

他还在画。

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得更大,血不再是流,是往外涌。他抬着手,在空中补画那些被啄灭的星子,落笔快得只剩残影。他画得快,黑鸦吞得更快。鸦群越来越密,遮天蔽日,连那点微弱的血光都快要盖不住了。

血星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沈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眼眶里爬满了血丝。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是不想画,是血快流干了。腕上的伤口已经挤不出多少血,他就用另一只手去攥,去挤,像拧一块干透了的海绵。

“别画了。” 温晚舟哭着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沈砚,你停下来,会死的。”

她的声音被漫天鸦鸣吞没,传不到他耳边。

霍斩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想冲上去帮忙,可那些黑鸦形成的屏障像铜墙铁壁,他根本闯不进去。

黑鸦还在疯抢。

血星只剩最后几颗了,摇摇欲坠。

沈砚的手终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再也挤不出一滴精血。他跪在地上,浑身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抬起头,望着那最后几颗即将熄灭的血星,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溢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最后一颗血星即将被黑鸦吞没的刹那,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

是从心底,从灵魂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风里飘着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带着无尽的疲惫,又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沈砚。”

是她的声音。

沈砚浑身猛地一震。

“忘了我吧。”

“不。”

“只有彻底忘了我,你才能真正救我。”

“求你别说。”

声音消失了。

像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像熬干了油的灯终于熄灭,像星辰最后一点余光,被黑暗彻底吞没。干净,利落,连一点余韵都没留下。

最后一颗血星灭了。

黑鸦吞尽了所有的光,发出饱食后的嘶鸣,盘旋着升上高空,重新融进了无边的永夜里。

天地之间,彻底黑了。

连那点微弱的血光都没剩下。

沈砚跪在冰冷的焦土上。

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血已经淡得像水。他低着头,肩膀不住地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地上的血痕里,晕开浅浅的红。

他张开了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也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关于那个声音,那张脸,那个人的所有痕迹,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剩下。

可心口疼。

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搅,疼得他浑身抽搐,疼得他想把胸口剖开,看看里面到底少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不知道这片黑暗为什么让他绝望得想死。

他就那么跪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失去了一切的野兽,在无声地嘶吼。

眼泪砸在尘土里,碎得四分五裂。

温晚舟跪在远处,周身的金光早就灭了。她望着沈砚的方向,手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知道前因后果,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霍斩蛟站在原地,像尊石像。他眼眶红得发烫,却没掉一滴泪。只是死死盯着沈砚跪着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线。

顾雪蓑低下头。

怀里的苏清晏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像终于卸下了扛了太久的重担。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仿佛下一秒就会停下。可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沉入了一场不会醒的好梦。

“傻丫头。” 顾雪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像他平时的调子,“你让他忘了你。”

他抬眼望向那片永夜,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他忘得了吗。”

没有人回答,永夜无声。

只有沈砚跪在地上的身影,被黑暗一点点吞没,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石像。

心还在跳,却不知道为谁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