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舟趴在泥地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灰蝶炸开的刹那她便扑倒在地,姿势狼狈得很,脸朝下啃了满嘴湿土,满头珠钗歪歪扭扭散了半头,绣着金线的裙摆糊满黑泥,连绣纹都辨不清了。她伏在地上不敢动,耳边灌满了霍斩蛟的怒吼、苏清晏倒地的闷响、顾雪蓑变了调的惊呼,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一下下砸得耳膜发疼。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是个社恐。
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扒拉算盘、核对账本、躲在账房的角落里头数银子。三十二家钱庄的流水她能倒背如流,税银里的窟窿她能堵得严丝合缝,一枚铜钱在她手里能算出十二种流通路子。可她不会打架。
她连跟生人多说两句话都要脸红半天。
可此刻她趴在烂泥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连眨眼都忘了。
沈砚捧着那只山河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焦土上。他手背上的 “咎” 字黑得发亮,黑气顺着腕子往上爬,像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缠得他整条胳膊都泛着死灰。他低着头,定定地望着鼎身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刚刚阖上的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在抖。
温晚舟看得清清楚楚,沈砚在抖。
不是疼得发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抖。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沈砚对她有恩。
不是坊间戏文里说的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那种。说句实话,她也没那个胆子。是那年她躲在账房角落里,被家族嫡系指着鼻子骂野种的时候,沈砚推门走了进来,往她桌案上搁了一壶热茶,只说了一句,算你的账,别理他们。
轻飘飘一句话。
她记到了现在。
后来她帮他管钱粮、管税赋,把温氏三十二家钱庄的家底都掏出来填军饷,被温家老爷子指着鼻子骂吃里扒外,她半句辩解都没有。因为她知道,沈砚要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是天下太平。
她也想要太平。
天底下的人,谁不想要太平。
所以此刻她趴在泥里,看着沈砚快要被那个黑字彻底吞掉,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炸了开来。
她不是财神吗。
顾雪蓑说过,她是天选的财神权柄持有者。她能把银票炼成纸兵,能把铜钱化作护甲,能在账本上落下一个字,就让千里之外的粮价跌三成。她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温氏私生女。
她是能撬动天下财气的人。
温晚舟猛地从地上撑着爬了起来。
“温丫头?” 霍斩蛟吓了一跳,嗓门都劈了。
她没搭理。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得打晃,满头珠钗叮铃哐啷掉了一地,金绣裙摆拖在泥里脏得不成样子,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她死死盯着沈砚手背上那个狰狞的黑字,盯着谢无咎站在铜钱山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狠狠咬住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怕。
怕得浑身发麻。
可她更怕看着沈砚输。
她盘膝坐了下去。
就那么直直坐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焦土上,双手搭在膝头,十指交叠,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霍斩蛟都看傻了。“你 ——”
“闭嘴。” 温晚舟吼了一声。
霍斩蛟真的闭了嘴。
因为他看见温晚舟阖上眼的瞬间,她身上忽然亮起了光。
金色的光。
不是那种刺得人眼疼的灼热金光,是暖的。像春日的太阳晒在成堆的铜钱上,像秋收时节谷仓里漏出来的光,像集市里千千万万盏灯笼同时点亮。光从她身上一缕缕漫出来,顺着地面铺展开,把焦黑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暖金。
顾雪蓑猛地回过头。
他抱着昏迷的苏清晏,灰袍上沾着血污,可看见那片金光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好丫头。” 他低声说,“终于想起来了。”
温晚舟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
她在说话。
可她失了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动静。但这些话不是靠嘴说的,是用心说的,是用她这辈子翻过的所有账本、数过的所有铜钱、点过的所有银票堆出来的。
来。
她说。
所有想过太平日子的人,把你们的心意,借给我。
金光的范围骤然暴涨!
从这片焦土向外蔓延开去,漫过残垣断壁,漫过荒坡坟冢,漫过三郡十六县,漫过整片中原大地。金光所过之处,每一个扶着锄头耕田的农夫、每一个抡着铁锤打铁的工匠、每一个拨着算盘贩货的商贾、每一个捧着书卷读书的孩童,全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他们看不见远方的战场。
可他们都感觉到了。
感觉到心底有个声音在问,愿不愿意,借一份心意出去。
农夫愣了愣,把锄头往地里一杵,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龙脉气运,只知道今年赋税减了三成,粮价稳得很,不用再卖儿卖女换活路。他朝着天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