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野利昌在驿馆里等了一整天,行在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他坐不住,一会儿站在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屋里坐下,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
随从劝他歇歇,他瞪了随从一眼:“歇什么歇?金国人都进过行了,咱还在这儿干等!”
他打发随从去行在门口转了两圈,打听金国使臣有没有再来。
随从回来说,没见着人,倒是看见行在门口进出的官员,一个比一个忙。
忙。
忙就说明有大事。
野利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三天,他实在坐不住了,让随从去递牌子求见。
没一会,内侍出来传话:“官家今日事忙,使臣且安心住着。”
事忙。
野利昌听了,心里更慌。
这分明是晾他。
他想起那天傍晚听到的消息……金国使臣进行在,待了半晌才出来。
半晌,什么都谈得完了。
大明有了金国,还要西夏做什么?
他这一趟,怕是要办砸了。
办砸了,李乾顺那张脸,他都不敢想。
第四天一早,他等不了了,穿戴整齐,径直去了行在门口。
“劳烦通传,西夏使臣野利昌,求见陛下。”他对守门的甲士拱手。
甲士不接话,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还是那句话:“官家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野利昌站在台阶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下明白了。
金国谈成了,西夏就没用了。
李乾顺把国书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西夏的命,就押在这一趟上了。
要是连个名分都捞不着,西夏在大明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行!
办砸了差事,他回兴庆府怎么交代?
他不走。
就站在行在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守门的甲士换了两班,他还杵在那儿。
来往的官员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像是看一块石头。
他站得两腿发麻,后背被日头晒出一层汗,又被风一点点吹干。
中间随从跑来劝他,说使臣何等身份,站在大门口让人看笑话。
他回头瞪了一眼:“笑话?西夏要是让人晾死在门外,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搭上大明的车!
天擦黑,行在里终于出来一个内侍:“野利使臣,官家有请。”
野利昌的心,先是一紧,随即狂跳。
官家有请!
他等到了!
他没被忘掉!
他抢在金国前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整衣冠,搓了搓脸,又扯了扯袍角,恨不得把每一道褶子都抹平,这才大步进了行在。
............
正堂里,王伦坐在上头,马扩、赵良嗣分列两侧。
赵良嗣望着野利昌远远进门的身影,压低声音,带着笑:“官家,您瞧他那一身,比成亲的新郎官还齐整。”
马扩也笑:“这刀疤脸,当初在延安府跟种师中拍桌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做派。”
王伦没接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赵良嗣却不停嘴:“官家这一手,臣算是服了。
金国人以为西夏谈拢了,西夏人以为金国谈拢了,两家都急吼吼地往燕京递话……眼下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官家一兵一卒没动,金国的底牌亮了个干净,西夏又自己往案板上躺。
上兵伐谋,孙子他老人家瞧见,也得点个头。”
“就你话多。”王伦放下茶盏,“朕不过是让他们自己急自己的。”
“这‘自己急自己的’,才是真本事。”马扩接话,“臣听说金国那使臣,这几日天天在驿馆里转圈,门都不出了。
西夏这位,更不用说,在大门口站了一整天……官家,人到了。”
王伦抬眼,望向门口。
他心里门儿清。
这俩使臣,一个以为对方抢了先,一个以为对方谈成了,心里那根弦都被吊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