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帅府正堂内已摆好了茶点。

野利昌在驿馆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目光锐利，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一夜未眠的倦意。

昨夜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的利害。

大明的底牌，他已经摸透了……西线久拖不决，北线金国压境，这仗，大明打不起。

只要咬死条件不松口，再加一记“联金”的狠招，不信种师中不低头。

至于昨夜那点荒唐的念头，什么燕云、什么胜负未分……

定是睡糊涂了。

他理了理袍袖，大步出了驿馆。

晨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

“种帅，昨夜睡得可好？”野利昌落座，端起茶盏，语气比昨日松快了几分。

“托大人的福，睡得香。”种师中呵呵一笑，“倒是大人，眼下青黑，怕是没睡安稳？”

野利昌面色一僵，随即哼了一声：“本使是忧心国事，日夜操劳。

不似将军，坐镇这延安府，还能高枕无忧。”

种师中也不恼，只笑道：“大人忧心国事，那本帅便直说了。昨日大人提的两条，我大明一条都不答应。”

野利昌脸色一沉：“种帅，你这是存心不想谈了？”

“谈……自然要谈。”种师中不紧不慢，“只是条件，得重新议过。”

“如何议？”

种师中正要开口，野利昌却抢先一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慢悠悠道：“种帅，本使有一事不解。”

“大人请讲。”

“贵国起于水泊，发迹不过数年，何以有胆量，一口吞下这偌大的河山？”野利昌目光灼灼，“金国灭了辽，又灭了宋，兵锋之盛，天下侧目。

贵国偏要捋这虎须……种帅就不怕，吃得太多，撑破了肚皮？”

种师中呵呵一笑：“大人说的是。我家陛下常言，吃得太多，会撑破肚皮。”

“哦？那贵国还……”

“所以我家陛下说了……”种师中慢条斯理道，“吃不下的时候，就找个人，分着吃。”

野利昌瞳孔微缩。

“分着吃？”

“比如，找个志同道合的，一起把这金国，分着吃了。”种师中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人以为，这主意如何？”

野利昌沉默了好一阵，才嗤笑一声：“种帅好口才。只是画饼充饥，终究是虚的。”

“是不是画饼，大人稍待便知。”种师中也不争辩，只笑着示意，“大人，请用茶。”

野利昌却搁下茶盏，没有去接那话茬，只冷冷道：“那便说说，贵国打算如何议？”

“简单。”种师中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银州，是我大明将士浴血夺下的，断无归还之理。

赔款，更无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倒是大人方才提到的金国……”

“金国如何？”野利昌眯起眼睛。

种师中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书信，并不急于展开，只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住。

“野利大人可知道，我家陛下，如今在何处？”

“何处？”

“燕京。”种师中吐出一个地名，目光如炬，“大人在兴庆府，想来还不知道……燕京城，已经是大明的了。”

堂内骤然一静。

野利昌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种帅，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燕京乃是金国重镇，城高池深，驻军五万！

大明就算再能打，又岂能……”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看看。”种师中不慌不忙，将书信往前一推，“这是我大明皇帝亲笔所书的捷报。

燕京城破之日，金国燕京统帅完颜宗辅，仓皇北逃，城中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燕云十六州 ，已复大半。”

野利昌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拿那封书信，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堂内的西夏使团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

“种帅……此言当真？”野利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