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熊淍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哈哈。”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眼泪混着额角的汗水滑进嘴角,咸得发苦,他却笑得停不下来。
几个月啊。
在瀑布底下被砸得死去活来,在悬崖边看太阳看到眼睛快要瞎掉,蒙着眼被师父追着打,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出剑。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咬着牙咽下去的委屈。
全值得了。
太阳彻底跃出了山脊。
漫天金光泼洒下来,铺满了整座山巅,落在他发抖的肩膀上,落在那块带着孔洞的山岩上。
熊淍跪在金光里,浑身脱力,浑身湿透,笑得却无比灿烂。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挪了挪,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孔洞的边缘。石头是凉的,硬的,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过。
他把手指伸进洞里。
整根指节都能没进去。
很深。
深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练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师父,我练成了。”
“练成个屁。”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熊淍猛地回头,逍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十步外,背着手,裤脚沾着草叶与露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看个不成器的玩意儿。
“你管这叫练成?”
逍遥子踱步走过来,低头扫了眼山岩上的孔洞,又瞥了眼跪在地上起不来的熊淍。
“刺一剑就瘫成烂泥,真要是在战场上,你死八百回都不够。”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熊淍的腿。
“起来。”
熊淍咬着牙,双手撑着冰冷的岩石,试了三次才勉强撑着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全靠一口气撑着。
逍遥子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走。
“明天接着练。”
走出去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没回头。“不过,算是摸到门槛了。”
熊淍愣了一下,看着逍遥子的背影。师父的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子依旧稳当,可他分明觉得,师父走路的节奏,比平日里快了那么一点点。
熊淍咧嘴笑了,嘴角咧得老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剑,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刚要抬脚跟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累的脱力感。
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和那天夜里在客栈外的感觉,一模一样!
熊淍猛地转头,握剑的手瞬间收紧。
山巅上空空荡荡。
只有那块被刺穿的山岩,满地细碎的石子,还有漫山遍野铺开来的金色阳光。
什么都没有。
不对。
熊淍的目光死死锁在山岩后方的密林里。
那片林子生得密不透风,阳光都钻不进去,层层叠叠的树影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安静得诡异。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慢慢退了下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熊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不是错觉,绝对不是错觉。刚才有人在看他,
而且那个人,强得可怕。
强到他连对方的具体位置都感知不到,只能凭着本能察觉到一丝危险。
熊淍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里的铁剑,转身大步往山下走。他没有回头,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再也没有松开过半分。
山巅重新归于寂静,阳光落在带孔的山岩上,落在满地碎石上,落在风扫过的草叶尖上。
密林的最深处,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缓缓闭上。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刺阳剑气。”
“逍遥子,你教了个好徒弟。”
“可惜。”
“活不长。”
风卷着树叶沙沙响了一阵,人影已经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