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刺阳初鸣

夜色还没褪干净。

熊淍立在最高峰的岩脊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气与望不见底的深谷,头顶的天幕正从墨黑慢慢褪成冷灰。山风卷着晨露扑过来,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过,粗布衣衫被吹得紧紧贴在背上,猎猎的声响灌满耳廓,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要被风卷进万丈深渊里。

他没动。

从三更天夜色最浓的时候起,他就站在了这里。脚掌钉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脚趾扣着石缝,浑身的肌肉从绷紧到慢慢放松,再到与山石融为一体。不是傻站,是在等,等天地交替的那一瞬间。

昨晚山脚下的草屋里,逍遥子就着咸菜喝了两碗杂粮粥,放下粗瓷碗的时候,用袖口抹了抹嘴。他说要想看懂日出,不能只用眼睛,得用浑身的皮肤去感受光的变化,用每一口呼吸去体会昼夜交界时那股说不清的劲。

“刺阳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法,”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逍遥子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是拼命的剑法。你就得像从烂泥深渊里往上爬的野兽,把全身的力气、满肚子的愤怒,还有咽下去的所有不甘,都拧成一股劲刺出去。少半分,都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熊淍到现在都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油灯光映出来的亮,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火,压了几十年都没灭的火。

风里先带上了一丝暖意。

不是错觉,是裸露在外面的手腕先察觉到的。熊淍抬眼望去,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暗红。不是颜料染上去的浮艳,是铁匠铺里烧透的铁块埋在热灰下,透出来的那种沉郁的、裹着滚烫热力的红。

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按照一剑刺向太阳的心法,他缓缓引动丹田深处的内息。那股温烫的热流沉在丹田最底,像是被他养了数月的火种,随着呼吸慢慢升腾,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走。每冲过一处穴道,那处的皮肉就跟着泛起酸胀的热意,要等气息走稳了,再继续往前。

山风依旧刺骨。

可他的头顶却慢慢冒起了白汽。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刚滑到眉骨就被冷风刮干,留下一道咸涩的痕迹,蜇得眼皮微微发紧,他没抬手擦,连眼都没眨。

过往数月的画面,顺着内息的流动,慢慢在脑子里铺开。

是瀑布下的日子。奔涌的水柱砸在背上,像千斤重锤反复碾过,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最开始连十息都撑不住,一张嘴就灌满冰凉的山水。膝盖顶在水底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每次晕过去都是被冷水激醒的。到后来,他能在倾泻的水幕里站稳,拔剑、出剑,任凭水流把皮肉砸得生疼,剑势都稳如磐石。

也是崖边观日的日子。睁着眼盯着太阳看,强光刺得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下巴滴进衣襟里。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看不了半刻就头疼欲裂,闭上眼全是跳动的红光斑,连路都走不稳。逍遥子那时候还骂他没出息,转头却把晒干的清肝草塞进他怀里,嘴上说着死不了就接着练。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说的全是疯话。剑怎么能刺到太阳,人怎么能跟天较劲。

现在他懂了。

天边的赤色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云层都烧融。几缕金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斜斜打在远处的山峦上。原本隐在黑暗里的群山露出了轮廓,黑压压伏在大地上,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熊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就是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布满了磕碰的凹痕,几处刃口都卷了边。这把剑跟着他从九道山庄逃出来,砍过饿狼,劈过山石,也沾过仇人的血。剑柄上的木纹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亮,每一道纹路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的手指慢慢扣紧剑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腹贴着熟悉的木纹,心跳却慢慢稳了下来。

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

是郑谋站在客栈门口,抬手扔出的火折子。橘色的火苗蹿起来很快就吞了整间屋子,火光里郑谋笑得一脸享受,像在看一场好戏。

是岚被拖走的那个深夜。她的鞋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拼了命地回头看,眼泪糊了满脸,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王屠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眼神平得像在看一件搬来搬去的货物。

是九道山庄里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奴隶。鞭痕叠着鞭痕爬满后背,伤口烂了生蛆,活着的时候活得连狗都不如,死了就被随便拖去后山喂狼,连个裹身的草席都没有。

还有王道权。那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却毁了他所有的人。

灭熊家满门,屠赵家全族,逼得逍遥子坠崖隐居,把岚变成了不人不鬼的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