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祭司殒命风雪夜

老狗闻了闻,叼着肉干缩回了雪窝子里,不叫了。

高炅掀开帐帘走进去。

巴图鲁坐在帐里的矮台上,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了,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骨杖,膝盖上摊着一块写了柔然文字的兽皮。

听到人进来,他的目光从兽皮上移开,落在高炅的脸上。

“深更半夜,你来老夫帐里做什么?”

高炅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放在矮台上。

“大祭司,小的是来赔罪的。”

“白天的事让大祭司不痛快了,小的心里过意不去。”

“这两根金条是小的的一点心意。”

巴图鲁低头看了看那两根金灿灿的金条,又抬头看高炅。

“你以为老夫是用金子能堵嘴的人?”

高炅的笑弯得更深了一些。

“大祭司误会了,小的就是做买卖的,没别的意思。”

巴图鲁把骨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年轻人,老夫活了七十年,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

“你的笑是假的,你的酒是甜的,你的刀藏在袖子里。”

“明日一早,老夫会派人去王庭,把你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上去。”

“你现在走,老夫不为难你,给你半天的时间出乞伏部的地盘。”

高炅的手指在皮袄的袖口里停了一息。

他看着巴图鲁。

巴图鲁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了的动物在守护自己巢穴时才会有的那种顽固。

高炅收起了那个笑。

“大祭司,本官最后问一句。”

巴图鲁的手指在骨杖上紧了一分。

“本官?”

高炅的嗓音平了下来,平到了帐里那盏油灯的火苗都跟着缩了一下。

“金子不要,那本官也不浪费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只扁平的铜壶。

巴图鲁看到铜壶的瞬间,骨杖在手里往上提了三寸。

“你想做什么?”

高炅拧开壶盖,酒香飘出来。

宋七从背后扑上去,两只手臂锁住了巴图鲁的脖子和右手。

另一个暗桩同时上前,按住了他的左手和骨杖。

巴图鲁挣扎了两下,七十岁的身板在两个壮汉的手底下跟枯柴差不多。

他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怒和惊,但被宋七的手臂压得碎碎的。

“你……”

高炅左手掐住了巴图鲁的下巴,五根手指用力往两边一掰,颞颌关节被迫张到了最大。

铜壶的壶嘴伸进了巴图鲁的嘴里。

酒液灌进去的时候,巴图鲁的身体在宋七的手臂底下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头的吞咽反射让酒液顺着食道流进了胃里。

高炅把铜壶里的酒全部灌完,又把壶嘴在巴图鲁的嘴角上压了压,让溢出来的酒液沿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领和胸前的袍子。

宋七松开了手。

巴图鲁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瞳孔在油灯最后那点光里放大了一圈,嗓音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碎得快要听不见。

“你……会……遭报应……”

高炅看着他。

“大祭司,本官做的事,从来不需要报应来结账。”

巴图鲁的身体在矮台上抽搐了七八下,越抽越短促,越抽越微弱。

他的嘴角开始渗出黑红色的血沫,鼻孔和眼角也有细细的血丝往外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抽搐停了。

巴图鲁的身体软倒在矮台旁边,手里的骨杖滚到了地上。

高炅蹲下身,伸手在巴图鲁的脖子上摸了摸脉搏。

“走了。”

宋七咽了口唾沫。

“头儿,接下来怎么弄?”

高炅站起来,把空铜壶揣回怀里,从矮台上拿回了那两根金条。

“把他的外袍脱了,只剩内衣,抬到帐篷外面背风处的雪地上。”

“嘴角和鼻子上的血不用擦,留着。”

“把帐篷里的酒坛子倒几个在地上,做出这老头子半夜喝醉了的样子。”

“他跌跌撞撞走出帐篷,衣服没穿好被冻在了外面,白灾天气,冻死个把老人再正常不过。”

宋七和暗桩动手,将巴图鲁的外袍和毡帽取下来,只剩一件薄薄的内衫和裤子,把他抬到了帐篷外面二十步远的一个背风坡上,放在雪地里。

高炅往帐篷地面上泼了半坛酒,又把酒坛歪着搁在矮台脚边,把巴图鲁坐过的位置弄得一片狼藉。

三个人从帐篷后面绕出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第二天早上,牧民在帐篷外面发现了巴图鲁的尸体。

老头子蜷在雪窝里,脸朝下,嘴角和鼻子上有已经冻干的血痕,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衫,皮肤冻成了青灰色。

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地上泼着酒渍,酒坛倒在矮台脚下。

有人翻了翻帐内,连骨杖都滚在犄角旮旯里。

消息传到乞伏骨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王帐门口啃最后一块马肉干。

他的手停了。

“冻死了?”

“昨夜?”

来报信的将领喘着粗气。

“嗯,帐里倒了好几个酒坛子,地上全是酒,大祭司多半是半夜喝多了,走出帐篷没回得来,被活活冻在了外头。”

乞伏骨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远处高炅车队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沉默了很长时间。

将领们在他身后站了一排,谁都没有开口。

大祭司死了。

反对的声音消了。

帐里帐外,只剩下风雪和饥饿。

当天午后,高炅再次来到王帐。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马血。

他没提大祭司的事。

高炅也没提。

两个人对坐了十几息,乞伏骨先开了口。

“你那三百石粮和两百件棉衣,什么时候能卸?”

高炅坐在矮台对面的旧毛毯上,膝盖搭着手。

“首领答应了?”

乞伏骨的嗓音从牙根子底下翻出来。

“我不答应还能怎么样?”

“大祭司死了,粮剩三天的量,今天早上又死了六十头牛和两百只羊。”

“我不抢贺兰部的草场,七天之后乞伏部就是另一个冻死在雪地里的老头子。”

高炅的嘴角弯了一下。

“首领想通了就好。”

他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粮和棉衣,今天傍晚就卸,但有一件事本官要先跟首领说明白。”

乞伏骨看着他。

“什么事?”

高炅伸手在泥地上画了一笔。

“贺兰部不是乞伏部能硬碰硬吃下来的,首领的弟兄们饿了三天,体力不行,战马也折损了大半,正面开打的话,就算贺兰部被白灾削弱了一些,首领也讨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