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听了最后这一句,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孩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接待他,说明他在哪里都蹲得下去,跟谁都处得来。

"那明天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好。"

父子俩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秋天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秦恒站起来鞠了一躬,说了一声"父皇早点歇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拉得长长的,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椅子和没喝完的半碗茶,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孩子大了,出远门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让他悬着心了。他相信秦恒能照顾好自己,能处理好路上遇到的各种事,能在回来的时候带给他一份比上次更厚实的见闻。

他端起那半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慢慢地喝完,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银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枝叶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加柔和。秦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歇了。

第二天一早,秦恒骑着马出了西城门。秦夜没有去送,只是站在乾清宫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回去,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秦恒出了西城门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八月的天还带着暑气,可早晚已经凉下来了,骑在马上有风吹着,不算难熬。他没有急着赶路,每天走个五六十里就找地方歇下,有时候住驿站,有时候找路边的客栈,有时候天黑了赶不到镇子就跟路过的农户商量借宿一宿。

他走路的习惯跟以前一样——看见有意思的事就停下来看,遇见有意思的人就蹲下来聊。第三天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在路边看见一个老铁匠在打犁头,就翻身下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铁匠问他是不是要打什么东西,他说不买东西就是看看。老铁匠也不赶他,自顾自地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了大半个时辰,打出了一副完整的犁头,淬了水,冒着白汽,看着就结实。

"老师傅,您这一副犁头能耕多少亩地?"秦恒蹲在边上问。

"三五亩没问题,要是地硬些,两三亩就得再磨一磨。"老铁匠把犁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后生怎么对犁头感兴趣?看穿着也不像是种地的。"

"就是随便问问。家里有些地,想看看东西经不经用。"

老铁匠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犁头挂在铁匠铺门口的架子上晾着。

秦恒站起来道了谢,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老百姓用的农具是什么样子的、从哪里来的、经不经用,这些小事看着不起眼,可加起来就是一年的收成。他在路上走了十来天,到了河南地界。

八月十七那天傍晚,他到了安丘县城。两年多没来,安丘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进城的道路修得平整了一些,路边多了几家新开的铺子,街上的行人也比从前多了。秦恒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圈,感受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换了几个招牌、刷了几面墙就能做到的,是县城里的人气足了,日子过好了,所以街道也跟着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