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崔莹去典医寺看金硕珍,正忙着捡药的张元往屋子里一努嘴,道:“在屋里呢,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出来过,饭也没吃。”

崔莹走到房门前,轻敲了敲。

“阿珍,是我。”

里面没人回应,崔莹犹豫着道:“我进去了?”

还是没人回应,崔莹推开房门直接踏了进去。

地板上铺着被褥,中间拱起大大的一团。

崔莹看到这一幕心里有几分心疼,她盘腿坐下,将剑放在一边,措辞了良久才结结巴巴的道:“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在那里就好了,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在窗户外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张元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师兄果然是迷失心智了,巴巴地赶来安抚一个安然无恙回来的人不觉得太宠了点吗?

那位是瓷做的不成?

怎么从来不见她对他这么温柔过?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答应过会保护你的,我没有做到,你骂我吧。”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崔莹说着去拉金硕珍的被子,话音却忽然顿住了。

被子下的人撅着屁股,脑袋枕在枕上,就这么以奇异的睡姿睡着了。

崔莹盯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怎么像只小猪似的?”崔莹小声喃喃道,“这么睡脖子不会痛吗?”

为了不让某个糊涂蛋落枕,崔莹伸手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抬了起来。

原本是想帮他翻个身,动作却在视线触及他仰起的那张脸时停了下来。

相比刚见到他时,头发长长了许多。此刻没有包起来,软软的搭在额上,看上去年纪很小很好欺负的样子。

嘴唇还是那么饱满诱人,闭着呈半月形的眼睑长睫覆盖,对他人的视线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即使从下颚的角度来看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完美外貌。

皮肤在窗口渗进来的阳光下好像在发光。

崔莹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渐渐的越来越响,大到整个房间都好像能听到。

她试着收紧了一下手臂,怀里箍着的金硕珍身体朝她靠近了点。

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时,崔莹脑子里好像炸开了烟花。

一直以来空空洞洞的内心好像一下子被晒过太阳的棉絮给填满了,又痒又软和。

崔莹忽然不想放手了。

*

宝塔失里在房里哭了一个晚上,不管韩尚宫在外面怎么安慰都不管用。

好不容易等她哭睡着了,韩尚宫心想她大概得日上三竿才起,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爬了起来,晕晕乎乎的让宫女们洗漱好后又继续去练伽倻琴。

韩尚宫顿时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她是土生土长的高丽人,在王宫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宝塔失里不是她伺候过的第一个王妃,但却是她最心疼的一个。

她本来想着元朝来的公主,小心伺候就行,没打算过要生什么主仆之谊。

但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宝塔失里因为她们那位高傲的殿下而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属于母亲对女儿的那股怜惜不自觉的就在心里发了芽。

王氏的人大多冷血残酷,特别是忠惠王(王祺的胞兄)和忠穆王(王的嫡兄)在位时期,这座宫殿就像一座美丽的牢笼一样,所有人都陪着笑脸活得战战兢兢,其实真正痛快的只是宝座上那一人而已。

韩尚宫见惯了各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在这座宫殿的角落里发生,宝塔失里的到来就像是在这座冰宫里注入了一股岩浆般。

虽然炙热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始终散发着真实的温度。

她们那位高傲的王感受不到,是因为他冰封的是他自己的内心。

因为元朝她们殿下才迟了这么多年坐上王位,但也是因为元朝他最终才有这个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是感激还是怀恨,只有她们那位王自己心里清楚。

也许比单纯的一种感情要复杂得多。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作为一个下人,她是没资格置喙的。

只是偶尔有的时候,她会在心里想,要是王能看到他身边这唯一一个真心爱着他的人就好了。

韩尚宫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时,意外的发现王祺来了,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宝塔失里练琴。

她连忙屈身打算行礼,却被王祺抬手制止了。

王祺眼睛看着宝塔失里,挥手示意她退下。

韩尚宫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就垂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那边宝塔失里还在跟琴弦做着斗争,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觉。

她的左手食指因为昨天切鲍鱼时不小心割伤了,金硕珍用绷带帮她好好包扎了一番,导致她现在按弦都不太灵活,老是勾住其它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