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直白地称赞他的眼睛，嘉德罗斯难得一愣。

艾丽娅仍是笑吟吟的模样，紧接着问：“我这样说，您还会觉得我品味奇差吗？”

嘉德罗斯回过神，入眼的就是她唇边略带了点狡黠的微笑，仿佛被针蛰了一下似的，马上反击道：“谁准许你拿这种破石头来跟我相比的？”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傲慢地发号施令：“那边的虫子，起来，去把这个渣渣所拥有的全部黄金扔进火山口。”

他特意加重读音：“熔了！”

艾丽娅正走下台阶，听见嘉德罗斯这明显是针对自己的命令，侧过身，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也太浪费了，若您真的生气，我倒有一个办法。不需要把黄金扔进火山，找个炉子熔了，把化掉的黄金沿着城门一路铺到皇宫大门，作为迎接阿提卡军队凯旋归来的礼物，以彰显王威，这样不是更好？”

她不软不硬地刺了回去：“您不是嫌黄金俗么？那么用它来垫脚，再合适不过了。”

一向被冠以神之名的嘉德罗斯尝到了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憋了口气，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眼睁睁地看着艾丽娅微笑着行了一礼后准备离去，最终还是顺应心意，挥手打碎了身下的王座，无名火气转为了无尽的破坏欲。

低头跪在一旁的侍女看着王与王后两人又开始拆房子，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的克什王宫，也要再重建一遍了呢。

*

阿提卡的征程没有止歇。

当最后一片土地都尽数归入阿提卡的版图后，艾丽娅也终于完成了她那将阿提卡法典推行至每一个角落的大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于登天。

先不提如何驯服那些被征服的民众，光是应付嘉德罗斯这个挑剔且任性的祖宗，就够艾丽娅受的了。

但好在，他们俩勉强算是合作完成了一个理想国的架构——帝国之内无一人不顺服，无一处受饥饿寒冬之苦。艾丽娅想，或许正因为放在现实太过理想化，所以才会有“理想国”之名吧。

时间在副本里是毫无意义的，大一统后，忽然有一天，某位将领来到克什王宫，向两位执政者进献了一卷书，据他所说，这是在攻下最后一个小国时，在那个国家的宝库中发现的。

这卷书供奉于宝库正中央，与它位列的是神明的雕像，将领觉得这可能是神物，于是紧赶慢赶跑回了克什，将这个东西交到了艾丽娅手中。

艾丽娅摸着粗糙的纸张，好奇地翻开一页，发现封卷上写着几个大字：“阿提卡通史……这是记录阿提卡先王生平的史书，不过怎么会在别国的宝库里找到？”

嘉德罗斯不甚感兴趣，连目光都没有分给她丝毫，闭着眼靠在王座上。艾丽娅却是对这本奇怪的书大为好奇，她挥退了宫殿里侍奉的人，继续翻开下一页，读了下去。

“『在阿提卡开国以前，曾有一位先哲跋山涉水，叩问神的居所。神有感于其诚心，临于世间，为其解惑。先哲问：“凡我国民，神智尚未开化，皆蔑视王威，叛乱者有之，不听从管教者有之，可否赐予一物，使众人顺服？”神答曰：“为王者，御下之道为上。哲人，若你诘问我造人时为何不一并将顺服之心刻入魂灵，我便答你：我虽未直接赐予你王权，却已将王权的种子种下，那便是【 】……』”[1]

读到这里，艾丽娅突然发现这里竟然缺了词，而且往后一翻，后面的书页也是一片空白。

“这里填的到底是什么？”艾丽娅的兴致被挑了起来，看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十分的难受。

“这还用想么？”听见这懒洋洋的声音，艾丽娅才发现嘉德罗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她看。

艾丽娅没有在意他恶劣的语气，追问道：“您觉得该填什么？”

“欲望。”顿了顿，嘉德罗斯沉着眼眸，丝毫没有迟疑地说出答案，“永无止境的贪婪之心。”

……咦？

就在嘉德罗斯说出这句话后，艾丽娅惊讶地发现，书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浮现出文字：

“『……“我便答你：我虽未直接赐予你王权，却已将王权的种子种下，那便是贪欲。人心向背，实为欲求之表象。哲人，我于此教化你：足够多的贪婪凝结成欲望，欲望招致屈从，而屈从最终化为王者手中的权柄。”……先哲受教而归，他肃清叛乱者，杀戮日的鲜血染红了阿提卡的土地，从此这土里不再生长作物，先哲引人民贪欲之心向外，由此开启帝国的征途，后世称为“贤王”……』[2]

“还真是跟您说的一样呢。”艾丽娅读完这一段，总觉得这些话是在隐喻些什么，但细想时却没有什么头绪，她晃了晃头，暗道自己多心，顺手又翻了几页，无意间瞥到感兴趣的字眼，又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读给嘉德罗斯听。

“『……贤王与王后游于园中。王问于后：“若人民贪婪之心膨胀至不可控，可有方法挽救？”王后答：“有一法，王行【 】即可。”』[3]

“怎么又是空白？”艾丽娅蹙起眉，翻了翻后面，果然也是空白的，喃喃自语，“这不会是让我们玩填字游戏吧？”

嘉德罗斯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睨着她：“渣渣，我不会再帮你了。”

艾丽娅总觉得这是嘉德罗斯不知道这一个空里该填什么，所以才有的说辞。

但她看着这空出来的地方总是不顺眼，沉下心思索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这一行字，轻声道：“我觉得……应该是‘节制之道’吧？”

字体在她的指尖下飞速变动，后面的文字慢慢展现出来。

艾丽娅低头去读：“『王后答：“有一法，王行节制之道即可。王之欲在先，人之欲居后。必使王之野心囊括寰宇，神圣不可违，方可统领臣民所有欲求，此为王之‘节制’……』[4]

刚刚读完这一段，整个副本却突生异变——

这里的时间似乎瞬间被定格了，被风吹起的帘子也凝固在半空，似乎还能正常活动的只剩下艾丽娅和嘉德罗斯两人，还没等反应过来，许久没听见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理想国’通关条件达成，开始脱离副本。”

怎么突然就说成功通过了？艾丽娅一脸惊诧。

熟悉的传送光芒亮起，笼罩在两个人身上。

嘉德罗斯微皱起眉，望着光芒之外的所有人物景色飞快地化为一串串数据流，随着这一处虚拟副本一起崩塌，神色有点莫名。

“啧……”他轻嘲似的哼了声，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无趣。”

艾丽娅站在他身边，感受着身体被一股力道拉扯着，知道副本通关后他们就能顺利离开，但偶然低头一瞥，却发现她手中所拿的那本《阿提卡通史》却并没有化为数据消失，而且翻开来的那一页上的文字正飞速变化，重新组合成了另外的句子：

『王后问于王：“弑君可是罪行？”

王答：“若你为神，则弑君不是罪行。”』[5]

“嘉德罗斯，你看这上面的内容……”艾丽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正要把这本书递给嘉德罗斯，但在嘉德罗斯看过来的瞬间，书页却化为光点消失不见了。艾丽娅愣了几秒，迎着嘉德罗斯因听不见后续而变得不耐烦的询问目光，笑了笑，将这个异变压回心底，“没什么，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