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陈州副本(九)

[七五]医者 郭芍药

公孙师爷也变了神情,拿过折子一看,立时屏退了左右侍者。

“大人,那人已经死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她确实死了,但公孙师爷,你我二人心里都很清楚,她还活着。”

昔日一招金蝉脱壳,说走就走,断得何其潇洒。

今日陈州再逢,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唯独那女疯子长于智谋,却又心狠手辣的高危险性,万年不变。

“大人,要不要派遣官差去抓她回来?”

“为何去抓?公孙先生,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包公推开窗户,窗外风雪交加,地面上一袭英武红影正尽忠职守地在官驿周围布防,“而且这个死人离开之前,已经明确表示过,她不想再与开封府方面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了。”

这个“任何人”里,尤其就包括了展护卫。

“她既煞费苦心地断,我们又何必再狗尾续貂,讨人烦。”

“这次陈州之行,开封府与其再度相遇,她的目标是猎杀安乐侯,开封府的目标也是安乐侯。”

“目标相同,双方可以暗中合作,但是只关公事,不关系私情。”

“那展护卫方面?……”

包公远望着窗下那道尽忠职守的红影,轻轻叹了口气:“自古痴情多被无情负。那薄情女子连一刀两断的事都干出来了,想来必不会再多加纠缠。”

“那若是展护卫察觉端倪,自己去寻呢?……”

“她是个聪明人,手段之隐蔽,想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

而开封府方面,要做的始终还是只那一件——身处龙潭虎穴,自当斗倒恶虎,救陈州百姓于水火。其他的,与公务无关,爱咋咋地吧。

次日一早,风雪停了,依照朝廷办案的惯例,皇差自当去拜见当地的权贵高管,双方做一下交接手续。

银装素裹的北国风光,千万里冰封,分外妖娆。开封府方面与安乐侯方面的友好会晤,就在这般朔雪初停的大环境背景下开始了。

但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到达会晤地点时,没有任何民不聊生的迹象,反而言之,那本该恶贯满盈的安乐侯正在和蔼可亲地给陈州灾民发放赈粮。

“庞侯爷。”

“包大人?哎呦哎呦,这天寒地冻的,包大人快快屋里请!”

只见那安乐侯头戴紫金冠,身着滚龙袍,面如冠玉,貌似潘安,道不尽的贵族雍容,言不尽的皇家气派。

一众侍卫婢子众星拱月的侍候中,打手作揖,笑容里噙着诚挚的歉意:

“包大人远道而来,未能远迎,实在对不住。只不过,您看本侯这里,陈州难民嗷嗷待哺,实在是空闲不出来啊!”

“侯爷言重了。陈州饥荒,灾情势如水火,自然该救灾为先。”包公不怒自威,亦挂上了同样的假面,含笑巡睃一遍周围的放赈情况,方才重新与安乐侯暗藏考究的视线对上。

“侯爷寒冬腊月仍亲临赈灾现场,实在劳苦功高啊!”

“哪里哪里,包大人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侯承蒙皇恩担当赈灾一任,自当鞠躬尽瘁,救陈州难民于水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个官场浮沉多年的老油子,假面相对,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面上的那一套礼仪形式都做全了。

笑了笑:“府中香茶已沏好,包大人您看外面这天寒地冻的,放赈自有下面的小吏去做,咱们这……府里面请吧?”

“好,侯爷请!——”

“包大人是客,包大人先请!——”

积雪厚厚,掩盖了整个陈州遍野的饿殍。

冤者的尸骸、上位者的罪证,天地间无影无踪。

冰雪的天地,安乐侯府邸雕梁画栋,与整个幻境般的陈州天地相掩映。

富贵荣华,纸醉金迷。

联想大半年来陈州难民的生灵涂炭,不由教人忆起作古人的嗟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开封府方面对安乐侯方面,这场友好的会晤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甭管内里是怎么暗流汹涌,至少表面上是一派其乐融融。

抿着香茶,观着歌舞,异变起始于侯府一个私兵的闯入。

“侯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又死了一个!”

交接手续戛然而止。

“毛毛躁躁,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本侯正在跟包大人商议赈灾的事宜吗!”滚烫的茶盏泼到脸上,那私兵顷刻间头破血流,但也看清了厅里的景象:“……包、包大人?…………”

铁面包一行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

私兵看清了厅内的境况,立时将到了嘴边的喊话硬生生又咽回了喉咙。安乐侯登时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满意神情。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使唤狗般微微一勾,那私兵立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手下人没眼色,让包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侯爷请便就好。”

“一点私事,还望包大人见谅。”安乐侯向铁面包歉意一笑,那私兵已贴到耳旁,压低声,密语着:“不好了侯爷,手下传来线报,阮红堂相关的,咱们又死了一个炼药师!”

那权贵面色登时扭曲了瞬间。

“谁干的?”

“还是前几次那家伙,神出鬼没的,死咬着阮红堂不放,跟恶意报复似的!……”

那就让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