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的陈州,第一场大雪飘然而至,洋洋洒洒,将整个世界裹成素色的幻境。
大雪掩盖了饿殍遍野的泥土,同时也掩盖了权贵所犯下的恶行。银色的世界,北国风光千万里冰封,辽阔而壮丽。
怒吼的寒风中,冷意肃杀。
伴随着守城官兵的一声令下,封禁大半年,不知困死多少冤魂的的陈州城门,终于打开了。
饥荒成灾,人相食之成常态,大半年来的炼狱挣扎,困在陈州城里的难民,早已麻木了。浑浊的眼珠饥寒中微微转动,麻木的视线为漫天风雪所模糊。
那道猩红的城门就在他们视线中缓缓开启,却再没有一个难民敢往城外逃。没看到安乐侯的私兵把守在那儿的吗?强逃,不要命了?
虽然困在陈州城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至少他们还活着啊。
“这回进来的又是哪个官老爷?”有难民啃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残肢问道。
“听说是开封府来的,领了皇命,奉旨查清陈州的真实状况。”
“叫什么……铁面包青天的。”难民的同伴搔着脑袋答道。
“青天?”另外几个扎堆的难民嗤笑,“咱们陈州的天都被冤魂铺满了,哪还有什么青天!”
风雪凛冽,陈州城黑压压的天空上方,数以万计的冤魂密密匝匝铺就成乌压压的黑云,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直教外来者头皮阵阵发麻。
城门迟暮老人般沙哑地嘶鸣着,城门两旁,全副武装的安乐侯私兵排排驻守,杀机暗伏。
开封府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便从中穿行而过,鸣锣开道,打头四个剽悍官差左右各高举“开封府尹”“督赈钦差”“回避”“肃静”四金漆黑木牌,官威浩荡,正气凛然,百姓难民尽沿街跪成乌压压的大片。
打头的武官劲装简行,稳稳地驱驰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袭肃穆的红影,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扎眼。
风雪飘摇,开封府的仪仗队渐渐消失去官驿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那鸣锣开道之声也没有了,难民们才又乌压压地站了起来。
交头接耳着:“这包青天官势挺大的样子,哎,你们说,他真能把那姓庞的人渣扳倒吗?”
“得了吧!这大半年来,陈州进了多少个官老爷了,哪个不是说要救民于水火,哪个不是正气凛然,可最后……还不都是让那安乐侯整得命都不剩?……”
“这陈州啊,就是个龙潭虎穴。那安乐侯啊,就是头权势滔天的恶虎……恶虎盘踞着龙潭虎穴,甭管多好的官进来,都是有进无出……”
“要想救咱们陈州,除非文曲星下凡哟!”……
城门在身后重新关上,陈州又封锁成一座有进无出的死城。北国刺骨的风雪中,满城被逼得麻木的难民,行尸走肉般重新散去。
陈州炼狱大半年,早已成为一座死城。
表面再怎么美得如诗如画如置幻境,也掩盖不去暗流汹涌的内里。
顾不得数日舟马劳顿的辛劳,一到陈州官驿落脚处,开封府上上下下就全开动起来了。打探当地民情的打探民情,调查阮红堂状况的调查阮红堂……上至开封府尹下至开封府就值的官差衙役,全都忙活起来。
以开封府落脚的官驿为中心,一张广袤的情报收集网迅速在整个陈州城铺展开来。
但直到深夜,还一无所获。
陈州的城已成死城,陈州的百姓也已麻木成行尸走肉。开封府一通上下忙活,收集来的民意却竟然是——
安乐侯爱民如子,陈州百姓敬仰安乐侯如敬神明???
桌案上,一方摆的是是触目惊心的灾民死伤状况,一方摆的是是百姓麻木不仁的歌功颂德。两相对比,观者除了毛骨悚然,别无他想。
“大人,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啊。”官驿外寒风呼啸,官驿内灯火恍然,公孙师爷很是沉痛。
“陈州上位者积威甚重,百姓有冤不敢申,陈州城骇然已成那安乐侯手中的玩物!”
“公孙先生稍安勿躁。”
包大人虎目含威,黑脸模糊在灯影中,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民意如洪涝,宜疏不宜堵。凡强压制民意者,必受民怨的反噬。”
“安乐侯此般霸道作为,陈州民怨积攒必已千丈高。我们开封府面临的陈州局势不容乐观,那安乐侯方面,恶事做尽,面临的局势更比我们要不容乐观千万倍。”
因为他得压制日渐沸腾的民怨!
可民怨哪是这么好压制的?
民怨根本就非人力所能控制!
安乐侯现在把民怨压制的有多厉害,他日民怨反扑时就有多汹涌。纵然没有开封府方面的到来,安乐侯迟早也得被怒意滔天的民怨恁死!
“大人,”一书吏模样的小厮呈上案牍来,包公黑脸含着笑意,拿过那牍折来:“公孙先生,你看,这反扑安乐侯的民怨不就来了吗?”
但在看完那牍折的内容后,包公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大人?”公孙师爷试探出声。
包大人手微抬,示意自家师爷先噤声,虎目如炬,直直望向那书吏:“这折子上的情报可属实?”
书吏赶忙跪下:“回包大人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折子上的情报都是手下弟兄在市井坊间调查到的,千真万确!”
“……是她。”
默然许久,包公长叹一声。
站起身,在房间里缓慢地踱起步来。
“先是在中牟县猎杀孔贼方面,现又在陈州这座死城猎杀安乐侯方面……好一个奇女子,好一个诡谲多智的女谋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