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憋了半晌,终于没好气的啐了一口,毫不客气道:“包大人,这么妙的计策,是章胖儿那不开窍的脑袋能想得出来嘛!卢家嫂子,虽然也是个女中豪杰,但那是指她的功夫,可不是脑袋。”说着毫不谦虚的一指自己的脑袋,“这种有损又有效的拒敌之策,整个长定关,估计也就咱的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好么?”
云川那一副嘚瑟的神情让开封府众人霎时无语。
包拯神色微沉,一时不言。
云川一撇嘴,又拿起一个馒头夹了炖菜,沾着肉汁大嚼。
半晌包拯开口,声音凛然,“云校尉,你可知道,此乃欺君大罪!”
云川此时倒是不慌不忙的舔了舔碗沿儿,看着包拯,片刻笑了笑,却不答他的话,遥遥一指南面,问道:“包大人,你可知为何军情如此紧急,西夏重兵濒临城下,我却始终不下令将百姓撤出长定关?”
包拯听她所言,顿了一顿,只道:“云校尉请说。”
云川一跃便窜上了南面的墙坳,随意一坐。
“包大人,长定关连带长定县与周边四十一处村镇,除却长定守军,有三万一千二百户,共计十万八千五百一十二人。其中以务农为生计者,共计六万一千七百八十一人,以经商为生计者,共计三万零一百一十人。”
见她身为领兵武将,却对长定关人口民生如此熟悉,开封诸人俱是讶异。公孙策却仿佛明了了什么,看了看包拯,只见自家大人亦在微微点头。
“如今早春二月,正是农忙播种时节。而北疆天寒,一年只得播种一回,一旦错过,便是颗粒无收。”云川说着,回头看向包拯,“如果我下令,撤出长定城百姓,那么整个长定县与周边四十一处村镇的百姓也必然因畏惧战乱而背井离乡向南躲避。而如此一来,误了农时,这些百姓明年要吃什么?”
她说着,抬手向南一指,“而出了长定关向南,整个庆、延、陕三路,人口共计二百六十五万七千,其中以务农为生的至少有一百九十五至二百一十五万。一旦长定关破,那么这三州立时遍地烽烟战火,何谈耕种?而这三州的产粮,每年不仅需要供给三州本身,还承担着绥德军、平川军、乃至部分雁门关杨家军的军粮。”
“一旦我长定关失守,疆土有失尚在其次,关键在于明年庆、延、陕三路,必然饥民饿殍遍野,又将会饿死多少百姓?而北疆防线至少有一半的将士也要饿着肚子戍守北疆,抵抗辽国铁骑。”
说着她叹了口气,“而另一方面,庆、延、陕三路,所维系的乃是西北最重要的商路,每年春夏二季,单就庆州一州来讲,马匹交易数额在一百七十万贯上下,丝绸皮草交易数额在两百万贯上下,药材茶叶交易数额在一百万贯上下。仅仅这三部分,就是庆州每年钱税收入的七成。一旦长定关百姓南逃躲避战乱,商贾必然人心惶惶、撤出商铺不说,而中原商贾也会停止需经过西北商路的生意。饥荒尚且只是一年,而商路所受的影响,却可长达三到五年。”
“到时,整个长定关以南、陕州以北,库中无钱、府中无粮、内有饿殍、外有敌军,”她眼神灼灼看向包拯,“此计作为最能保住长定关的计策,包大人,您觉得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得一个欺君之罪呢?”
百万民生饱暖,千里北疆安定。无论哪一桩代价,俱是万钧之重。
包拯几十年来审案无数,早就猜到能让章逄和卢夫人力保的人,十有八九便是如今长定关实际掌军之人。他本以为,云川作为长定关守将,设下如此计谋,仅仅是出于武将英豪之气、不愿败于西夏敌军。却不承想,眼前这个八品校尉,目光却是如此深远,所思所虑俱是民生饱暖,钱粮商路。
夜色沉缀,密云不雨,一如包拯此时心情。良久,他音色沉郁:“云校尉,以我大宋律法,欺君之罪,是要问斩的。”
“嗯,末将知道。”云川却是十分痛快的点了点头,“您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等长定关这桩事摆平了,我跟您回开封,把这点罪名扯清楚。而且……想来不会太久了。”
“云校尉是说……”公孙策听出她未竟之语,顿了顿,轻声道,“以眼下天色,明日必然倾盆大雨。西夏想必是要趁着天降大雨、长定军火箭无有所用之时,发动全力一击?”
“嘿嘿,所以我趁着今天,把黑火重箭先射完了拉倒!”云川狡猾一笑,“明日便是决战之期,包大人,但愿你们的展护卫能及时带援军赶回来,否则末将这要被斩首的欺君之罪可都是白担了!”
包拯一捋长须,笃定道:“云校尉放心,本府愿以此身担保,展护卫必定能带援军赶回。”
云川闻言,挑眉一笑,在城墙最高处恣意倚坐。
诸人抬眼望处,但见苍穹夜色之下的长定关,红尘万户,千灯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