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梁帝说着,又已是泪满眼眶。

大梁若是落在他两个儿子手里,是真的要被毁了。

而定王之功德虽被隐瞒,可一旦揭开,足够让人臣服!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庞家呢!

那日夜里,他的镇国大将军连夜闯宫,看似杀气腾腾藐视君威,可是一席话下来,所有的误解全被消除。

他还是当年那个与他出生入死的结拜好兄弟,他数年不回,是当真不敢回。

而他将他的女儿许配给定王,也当真不是为了试探他逼他回来自投罗网,而只是想要将整个大梁交给他,交给他的未来女婿。他给他女儿许的,是未来的皇后之位。

“盛崇元你个王八羔子!凭什么把我女儿许配给一个病痨子!”——那天晚上,他气汹汹的如此骂道。

“温珑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将她视若己出。定王府里的那个也并非真的崇琋,十年前他已去了塞外,如今他已是塞外的那位塔塔王。”——他却只是如此回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回来?万一婚期到了,那王八犊子不回来怎么办?”——而当他将一切说尽后,他的镇国大将军又如此问道。

他却只是看着远方——“他会回来的。”

他的结拜兄弟,为了大梁,独守南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他也将为了整个大梁,倾尽一切!

……

盛崇琋很快离开了皇宫,马车里,他望着远方,目光却静了下来。

皇兄问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回来,那是因为有了感情啊。

没人知道他这十年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当年他满心孤愤,不能再面对曾经敬爱的兄长,看到塞外动乱,便毅然决然孤身北上,然后将自己化成一把利刃。

那是黑暗的年月,他化作无数个身份,蛰伏,离间,背叛,暗杀,所有见不得光的事统统做遍。他将北方原本要联合起来的部落粉碎,再一一击破,他的手上沾满鲜血,心中满地狼藉。可是他的心愈发坚韧,不曾褪却。

他憎恨梁帝对他的欺瞒,可是他也当真时刻铭记自己是个大梁人。

可是他的心到底是血肉铸成,他带着坚硬的心去破坏,可是在破坏的时候终究对那些人生出了感情。就像这条路上尽是黑暗,可是在某些地方,总有一些光亮存在。他结识了一群朋友,一群生于塞外长于塞外的朋友,他们虽非大梁人,却与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他们视他为同胞兄弟。

而且,还有那些普通的百姓。从前只说塞外草原上的人茹毛饮血凶残成性,可是当将一切看遍,不过也是为王为候者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挑动干戈,而那些普通老百姓也就是想得一个永世太平。

也就是最普普通通的他们,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给予帮助,在他最为势弱的时候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他们追随着他,称他为塔塔王,寻求他的庇护,却也给予他庇护。

所以,他怎么能回来?他要走了,他们就又是一团散沙,随波逐流,终无定日。他这次离开,也不过是作好安排,只说不日便会返回。

他并非忘了自己是个大梁人,他只是心中又多了一份牵挂。

而且,他的心中另有他想啊!

瓦解塞外只是不得已为之,融合,才是长久之计。

只有将整个塞外彻底融入大梁,大梁才能永除腹背受敌之患!而假使塞外融入大梁,塞外之人也将不再忧患,为了守住太平,他们也将奋力守卫大梁的疆土。到时候,南齐还有何可惧也!

可是融合,何其难也!

盛崇琋瞬了下双眼,目光又黯淡下来。

……

定王府里,温珑坐在厅堂之中,已是半天没有挪动。

天渐渐黑了,暖炉里也已经添了几次炭火,定王却始终没有回来。

王妃不动,所有的人也就站着,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温珑却浑然没有发觉自己给众人制造了那么大的压力,依然悠哉悠哉的喝着茶看着书,津津有味。

书是自西院拿的。去西院时打的是找书看的名义,实质上却是在找人。一切也全在意料之中,西院之中并没有那位假的定王。

她很好奇那个假定王被藏到了哪里,事实上,撇除他假扮的身份,她对他的印象当真不错。

温雅公子自来是她的软肋,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挑中那江连琛。

时光渐渐飞逝,转眼便是卯时,门外也终于传来动静。

“王爷。”

“王爷。”

连声的称呼。

温珑抬起头,却有些愣住。门口走进那人着披风、抱暖手炉,弯腰垂目,一身文弱。

倒像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转眼,她却又笑了起来,装,继续装。

盛崇琋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正对着大门坐着的温珑,下意识的就顿下了脚步。而看到她对着自己浅笑吟吟的样子,他不知怎么,就又有些不耐。

离开皇宫之后他就去了别处几个地方,也一直装着病弱的样子,他并不在乎这样的伪装,以往十年,他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可是不知为何,他半点不想为她费此心机。

不过骄奢淫逸的一个人,又如何值得他费这心思。

只是,终究还是要忍耐。

盛崇琋想着,便又跨步进来。

温珑笑着,却已站起身迎了上去,“王爷身体不好,竟然还出去了一天。妾身等的真是心焦啊。”说着,走到他跟前,竟又伸出手欲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风,“王爷,妾身给您宽衣。”

盛崇琋如何能料到她这个举动,昨晚尚且将他避若蛇蝎满身惊惧,今日竟然温声软语如此示好,眼看她的手就要伸到他的脖间,他下意识的偏过头闪避,一只手又将她伸来的手挥开。

同时又喝道:“你做什么!”

只是终究是出手晚了,虽然将她的手挡开,可是她的手指却也擦着他的下巴划了过去。

温珑的手很漂亮,指甲也蓄得很长,出嫁前身边的丫鬟更是将它修得尖尖的,宛若笔直青葱,于是指甲在他的下巴划过,硬是划出了一道印子。

“哎呀——”温珑轻呼一声。

盛崇琋也是眉头一皱,那道印子不过浅浅疼意,可是她的手擦过他的下巴时,他却感觉到凉的厉害。

温珑自来怕冷,在这厅堂之中坐了一下午,虽然边上放着火盆,可偌大一个地方,如何够取暖。

“王爷,妾身只是想给你宽衣啊。”温珑又是睁大眼睛,一脸委屈。

她也当真是千面,平常总是对人不理不睬的淡漠样子,可是眉头一皱嘴一动,就又是娇俏无比的可怜模样。

盛崇琋看着她这副作态,眉头却皱的更紧。

她的眼中有笑意,仿佛在戏弄,仿佛在逗趣。想起她先前的那句话,他便一瞬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是故意的。

王爷身体不好,竟然还出去了一天——这是她还在怀疑他!

他盯着她,半晌不语。而温珑同样不曾错开双目,只是同样望着他,笑意更深。

“王爷,王妃,时候不早了,该用膳了。”关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处,忙上来打圆场。

盛崇琋听着,不再看她,只是径直往里走去。

温珑看着他已然挺直的背影,嘴角溢出一丝微笑,随即也跟了上去。

本以为是来王府养老的,现在看来,也挺有意思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