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他不知道他在这十年间是怎么做到的,他所看到的,是整个塞外在这十年间当真未成气候。原来的那些强势部落纷纷衰落,一些将要冒头的也很快被瓦解,整个塞外再不值一提。而大梁近年来愈发强盛始终能与南齐抗衡,这一切功不可没!

可是他也知道,在整个塞外上有崛起了一个势力,它并不众大,却有足够的威力,它盘踞一方,却足以震慑整个塞外。它的首领,叫作塔塔王,正是他的兄弟!

他不知道他割据一方的用意,朝堂之上也多有忧心,可是他几次将他召回,他却只是无动于衷。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是他不愿回来,他根本无能为力。十年前他只身前往,怕被发现端倪,斩断了与大梁的所有联系,于是他经历的所有一切他都无从知晓,甚至有几年,他根本就是音讯全无。而到后来,他终于跟他搭上了线,可是若非他愿意,他的踪迹根本难以捕捉。

就像这一次,他虽然赐下婚书,并且标注十万火急,可是他根本无法保证能够交到他的手上。

他的弟弟,仿佛从潜入塞外开始,就已不是原来那个大梁定王!

“如今,你还是想回去是不是?你赴诏而来,可你依然想着回到你的塞外去是不是!”

如果不想着离开,何必还要伪装成病弱的样子,他大可以恢复如常,然后再昭告天下,他早已病愈!

当他进门那一刻,他早已看清!

梁帝眼泪落下,伤心欲绝。他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些年来支撑一个国家,只能铁腕强势,可是现在,他当真伤透了心。

盛崇琋听着,垂下双眸,却只是一副默认的样子。

梁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又落下,“你真的是不要这个大梁了吗?”

顿了顿,又厉声道:“还是你依然怨我,依然怨我这个兄长!”

盛崇琋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梁帝见着,便一瞬颓然,“你果然是还在怨我啊!”

十年前他离开说是为了解开大梁腹背受敌困境,可实际上,另有什么原因呢?

二十七年前,先太后老来得子,先太妃恐自己儿子皇位不保,便在她分娩之时下了毒手。原是情同姐妹互相扶持,可是涉及利益,先太妃却露出了狰狞面目。先太后性情绵软却坚韧,为了腹中胎儿,硬是拼尽全力将他生了出来。及至最后,胎儿安然无恙,先太后却是雪崩将亡。而她也已然知晓一切是谁所为,却没有怪憎候在自己身边的先太妃,只是在临终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含泪喊了一声——“稚子无辜!”

随后,先太后薨逝,先皇伤心欲绝,而先太妃也并非真正心狠手辣之人,听得昔日妹妹临终前带血的哀泣,便当真未再赶尽杀绝,只是将襁褓婴儿抱于自己膝下照养。

只是终究是难抵心魔,及至先皇驾崩,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她也在长久的折磨下日益消瘦直至病逝。

昔日的襁褓婴儿已经长大,她将他视若己出,他也将她视作生母,而对于他的那位兄长,他也敬之、爱之,将他视若生命中最重要之人。

可是所有的真相都不会被埋没,及至四年后,少年十六岁时,无意间听到的一场谈话,将所有的秘密昭示。

原本以为最疼爱他的人却是他的杀母仇人,原本他最尊敬的兄长却也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可是他却偏偏将他瞒下,只字不提!

要有多大的心智才能承认这所有的一切,少年红了眼,只想向自己的兄长问个清楚。

兄长也没有隐瞒,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他确实知道一切,也确实一直没敢告诉他。

少年彻底崩溃了,而在之后,更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兄长原以为他自此就要恨透了自己,可是当敌国派来的刺客向他挥来一剑时,少年却依然挡在了他的前面。

少年救了他,自己却生命垂危。他愧疚万分,少年却从此闭门不见。

而等到半年后,他进宫面圣,主动请愿。

他万万不敢答应,可是少年去意已决,在某一个黄昏,独自踏上了前往北方的征途。

所以,十年前他的离开,说是为了瓦解塞外的势力,实则,也是远走他乡!而他一直不归,只怕也是再不想看到他!

所有的结都可以解,可是这个结,他当真解不了啊!

梁帝望着已然跟自己陌生的弟弟,心如刀绞。母妃诛杀先太后母子他事先并不知道,可是后来他隐瞒真相虽然心有愧疚,却绝无悔恨!

那个时候,他尚年幼,他终要一人撑起整个大梁!

“你怨我,不要紧,可是你的根,毕竟在大梁!”到最后,他只能字字泣泪的说道,眼中更是迸着决绝。

他不允许他活在别处的土地上!

盛崇琋半晌无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而在许久之后,突然笑了,“皇兄多虑了,臣弟时刻铭记自己是个大梁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偌大的宫殿里格外的清晰。

顿了顿,又继续道,“塔塔部落也永远不会成为威胁大梁的存在。”

“所以,皇兄尽请放心吧。”

说着,挪开视线,又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梁帝听着,却是语塞。

他如何是这个意思!

可是他能怎么解释?朝堂之上对他多有怀疑,他也当真安插了一批人在塞外。说是为了便于联络知他安危,可是反过来领会,又何尝不是监控他的意思。

就是这次赐婚,他只是想让他回来,可是在他眼里,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逼迫他回来!

——皇上赐婚都不回来,那这谋反之心便当真要坐实了!

他以为他是不放心他留在塞北,可是他能怪他么?他怀疑他,他又何尝对他完全的放心!

患得患失,彼此猜忌,他们早已不复原来的信任。

梁帝身形萎下,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可是,总是能修补好的。

盛崇琋看着他这样子,却是再不想久待,“皇兄如无要事,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梁帝嘴唇翕动,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只能看着他又重新穿起披风,然后又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仿佛他今朝过来,无非就是想让他看看,他让他回来,他就当真回来了。

“咳——”当看到他的背影走出门外,他再难克制,一口血又咳了出来。

“皇上——”徐英连忙赶了过来,紧着眉,满是焦虑。

梁帝摆摆手,想要说自己没事,可是再没有力气。他只能搀着徐英坐倒进了椅子里,然后起伏着胸膛,不停缓着气。

他的脸色惨白一片,毫无一丝血气。

等了好半会,他才稍稍缓和过来,却又开口说道:“徐英,笔墨伺候。”

“皇上!”徐英察觉他的意图,不禁湿了眼眶。

梁帝看他不动,惨然一笑,“徐英,朕时日无多了啊。”

徐英不敢再推辞,只得替他取了诏书来。

磨墨,蘸笔,颤抖着交之梁帝手中。

梁帝拿稳,一笑,“定王比朕强势,比朕坚定,却也比朕仁慈,以后大梁要抗衡南齐,也要防范北部,能扛起此重任的,非他莫属。朕虽然生了两个儿子,可无一人可用啊!”

“徐英啊,朕这位置本就该是他的,如今也算是还给他了。”

说着,又是怅然一笑,随即,落墨于纸。

徐英偷偷拭去泪,梁帝也渐渐将传位诏书写完。

“也许他心中尚有芥蒂,可是这次他能回来,就说明他对大梁的心依然未变。他说他始终记得是大梁人,那么,朕便相信他!”写完,他又说道。

“只是此事终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朕生了两个儿子,利益当前,人心难测啊。朕能做的,也就是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替他一一扫除这些障碍……我大梁世代忠勇,为了我大梁百年基业,朕相信那些宗亲士族都是能够做出跟朕一样的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