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Z

缝隙 张饮修

整个美术室只有同学们作画的细微声响,穿插着代教务长极轻的脚步声。

时间慢慢过去,代教务长左绕右绕走了几回,现在已经开始小声指导个别学生了。

之前每一次从殷流的位置旁经过,他都没说什么,也没停下来,只是瞥一眼那一片空白的画板。

这一次,代教务长再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时,终于停下脚步来问他:“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艺术创作过程总是难以避免会遇到某些困难的,”殷流低声说着,侧仰头看他,“不是吗?”

“是的,”由于微弯着腰的缘故,代教务长鼻梁上的眼镜滑下了一些,他伸手轻推镜框,“但是此次,我们的任务如此简单。”

殷流重新垂下眼睑,没说话。

代教务长又提醒他:“美术单科审核,你一直是最优。”

“我知道我曾一直是,”这一次他接话接得很快,几乎是以一种想堵住教务长下一句话的语气说道,“可没有人规定过,一个人必须把曾经的东西一直延续下去。”

他们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变大了,使得课室里其他学生的注意力默默往这边转移。

代教务长盯着殷流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尔后点头,“是没人规定过你必须把自己曾经最优秀的技能一直延续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覆盖在这位有着难言之隐的学生的手背上,加了一句:“也没人规定过你必须时刻保持如此骄傲的状态。”

骄傲到不愿意露出任何一点客观性的无能为力,而是不断地用各种软哲学性话语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当然,”殷流把手从他的掌心下挪出来,与他对视,“保持骄傲不是任何人对我的规定,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代教务长收回那只长了些老年斑的手,“没有人告诉过你吗?‘选择’的真相,是‘单项选择’。所以你的选择等同于你对自己的硬性规定,是不得不这么做的意思。”

殷流抿唇,闭口不言,眼神里的倔强与尖锐丝毫未减。

代教务长站直身,问他:“现在你仍认为保持骄傲不是任何人对你的规定吗?难道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这个范畴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们这边了。

沉默以一种极其放肆的姿态在蔓延,蔓延过殷流胸腔里那颗冰凉的心。

他感到了,一种使内心沦亡的悲伤。

“或许吧,”殷流从画具桌上拿走自己的手机,边站起身,边回答他,“当我还是个三岁孩童的时候,就有人认为我是个怪物…”

他低眸看着身材精悍的教务长,语气冷静:“怪物,不是人,不在‘任何人’这个范畴内。”

说完,殷流侧身从教务长身边走过去,眉眼孤凉,离开了美术室。

4

上午的教学楼楼梯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殷少主。”身后有人喊住他,是代教务长。

殷流不想多作停留,不想再听他那教育性的言论。

教务长离他越来越近,“我听闻,人们在逃避的时候,才会下意识暴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殷流回身睨他,“我不曾虚假,何来的真实可以暴露?”

“当我们刚开始说话时,你可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代教务长站在高他几级的阶梯上,“刚进课室时你狡猾而谦狂。可看看现在啊。”

短暂的沉默。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也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殷流停顿了一下,笑,“反正这三点我早晚会了解清楚。而现在,我只需要你从我眼前消失,或者让我从你眼前离开。”

代教务长也笑了,“你提到的这三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5

下午五点多。

一天的课时结束后,丛漾乘车到初池站,一眼就找到了站在树荫下的陈洛亭。

但走近前时,才发现她的脸上堆满了忧虑和闷闷不乐。

“是不是一天没见到我,太想念我了,所以你才这么忧郁的啊?”丛漾把语气放得很轻快。

“听说殷流提前退了美术科,”陈洛亭没心情跟她开玩笑,苦着脸说,“关键是,他没参加终极审核呀。这样一来,他一到九年级修的美术学分全都作废了。”

丛漾没立即发表什么看法,只是眨了眨眼。

她以前可是一路听着洛亭对他的神往之词长大的,说他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独特,如何如何超然免俗;最爱艺术,从不关心权贵……云云。

丛漾向来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所谓的免俗之人。

虽然她还未识遍天下人,也还未真的认识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