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娘撩起纱帘,悄悄往外看。白细的手指露在外面,眼睛寻着何澜清。绿萝就站在她身边,察觉她朝外看,以为有什么事儿要交代,连忙贴了过去。
薛娘找了一圈儿也没瞧见何澜清,与绿萝说只是闷了,撩开帘子想透透气,并无别的。绿萝安慰她几句,说就快到了。
薛娘淡淡应下,放下来帘子。
何澜清正在轿子后边跟着,眼睛直盯着轿帘,方才薛娘探头的一幕全落在他眼里。
终于到了别院,轿子落地,薛娘被扶着下来。别院前面地方宽敞的很,来往的人也多,薛娘点点头,满意得很。让他们赶紧把锅支起来,熬米煮粥。
灾民们都学精了,见天儿的见有人施粥,一看见锅架子就拿着碗凑过去。薛娘也想到了,从家出来的时候就让人带着一大桶粥,趁着熬粥的功夫,把现成做好的摆在案子上,给那些拿着碗来的人。
薛娘眯着眼大略数了数来的有多少人,这会儿只有三四十个,想来是还不知道这儿有粥棚。薛娘也不派人去喧嚷,这灾民的消息灵通的很,一个人知道哪儿有吃的,不需片刻,全盛京的灾民都晓得了。
她看看日头,还不到正午,等到那个时候人就会多起来了。
粥棚再多,也敌不过灾民的人数多。她可不担心会没人来。又看了一圈儿忙活的人,皱了皱眉头,低声问身边的绿萝:“何澜清人呢?”
绿萝道:“我方才还瞧见他在帮着支锅,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薛娘就在舀米的那堆人里瞧见了他。何澜清身上的衣服被挤得歪七扭八,他急得很,嘴里喊道让挤他的人操点儿心,这会儿都忙活着,谁顾得上理他。
何澜清脸色难看地把舀米的勺子放下,腾出手来整整衣襟,结果那勺子就被人抢去了。他赶紧过去抢,身上的衣服有被弄的不像话,他气得直骂:“谁把老子的衣服弄脏了,老子饶不了他!还不赶紧把勺子放下,那是我搁那儿的!”
一时跟抢勺子的纠缠着,他瞅着一个空当,猛地踹了那人一脚,这才把勺子抢过来。他气得直喘气,不忘单手整整衣领,眉头未松,朝周围看了两眼,这才低下头继续舀米。
薛娘扑哧笑出来。
身边的绿萝看着何澜清的那副样子道:“您瞧,我说的没错吧,他在您面前都是装的。”
薛娘仍是笑意吟吟的,摇了摇头,让绿萝去轿子里倒杯茶来给她喝。绿萝见她听不进去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轿子里去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极为甘甜。薛娘浅啜一口,暖了肺腑。目光落在忙活个不停的何澜清身上。
他这一世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传道授业尤为受人尊敬。何澜清也知晓上进,头脑灵光,打小就把古诗词背的滚瓜烂熟。
父母慈爱,孩子聪敏,又不缺银两,应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岂知等到何澜清长到十四岁,家道突变,办的学堂里的学生原本听话知礼,忽然性情顽劣,互相打架。有的学生还生了重病,请假休学回家待上几天就活蹦乱跳,一上学堂就病得厉害。
原本家里大人还以为是小孩子不听话想逃学,后来见孩子病得身子虚弱,才觉出邪门。一时之间都在传学堂有问题,何澜清的父亲名叫何子许,他本就清高的很,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听到这话是从自个儿学生嘴里传出来的,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不信邪,但是家里却接二连三的触霉头。
先是夫人病倒在床上,接着是儿子在会考的时候被人从身上搜出纸条,何澜清却痛哭流涕说没作弊。
学堂的学生也都不去了,家里没了能过活的生计,还得支出一大笔的药费。这么光花不挣,没几日就把家底都花出去了。
唯独还剩下一处房子,和满屋的家具。
这会儿何子许已经没原来那么清高了,看着病榻上的妇人,和啃着窝头的儿子,终于动了凡人的心思。拿着家里的房契,偷偷去了赌坊。
何澜清的父亲就这样犯了糊涂,输了个底儿掉。母亲听闻后,看见有人来抢占房子,当即就咽了气。何澜清怎么哭都叫不回他娘。
父亲那儿从此一蹶不振,天天想着凑钱买酒喝。幸好还有一处茅草屋,祖父以前住过的。俩人好歹有个住的地方,不至于沦落街头。
何子许是指望不上养家了,何澜清本想靠着能识文断字找个活计,结果凡是沾点儿书香气的地方都知晓他会考作弊的事情,还嫌弃他家晦气。
正值走投无路之际,佟府发迹了,贴了告示出来招伙计。他原先进去就是个打杂的,后来得着机会见到账房先生正在算一笔账,他站在边儿说了出来。
账房觉得他聪明,就留着他在身边儿伺候。
比原来的活计轻松,例钱还多上一倍。
说来何澜清的命运本不该如此,全因着何子许当年在书店里,遇着刘府的老爷刘志财。刘志财正看着本书,当即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何子许听了嗤笑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