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藤尘蔓自知已经中招,可他却没再反抗。他只低垂着头,遮挡住眼中的泪意。

他承认,他起初只是将师傅作为一个偷师学艺的对象而已。

可是,越到后面,与师傅相处,却总是忍不住会忘掉自己沉重的包袱,与师傅坐在一块儿喝茶。

他喜欢和师傅坐在一块儿喝茶,挨在一块儿聊天,因为这会给他极大的放松。

可是,同时,他又特别讨厌和师傅坐在一块儿喝茶,挨在一块儿聊天,因为这会让他的神经有时特别紧绷,因为,每次与师傅相处时,他有时总会忍不住往阴谋想,会不会师傅说的每句话都是暗藏深意,都是蕴藏着暗劲,都是为了让他露出狐狸尾巴?每当他这般想,与师傅相处时,他就会感觉自己神经变得特别憔悴起来。

然而,当他发现与师傅在一起,不往阴谋论想时,他就发现与师傅相处特别轻松。

这种发现,甚至让他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也许师傅根本就没算计他。

可是,下一秒,他却会反驳自己。

然而,无论如何反驳,有时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自己的生活会不会太美好了?美好得如梦如幻,简直就是踩在云朵之上。

可是,现在应该就是残酷而又无情的现实降临的时候了。

无情的寒风会刮在他身上,让他认清现实是怎样的模样。让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在这个世界中,没人关心他。

自从他们死后,就没人会再担忧他了。他应该认清这个现实。

可是,哑巴女的事情也好,还是师傅的事情也好,都让他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他还是没有认清。

他还是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好人,对方是真心关心自己。

哪怕自己早已知道对方只是在虚情假意。

哪怕自己早已知道对方只是在套话,哪怕自己早已知道对方只是在想方设法思考如何榨干自己的价值。

可是,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相信,忍不住相信人类这种生物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

随之而来的,应该就是他会被送往蛇中去做客。

因为,现实总是如此残酷的。不会有任何美好给他。

可是,耳畔却只是传来冰冷而又冷漠的嗓音,

“徒儿,你莫非认为为师是自私自利之人?”

听到这话,藤尘蔓微垂眼睫,遮挡住眼底的一片幽暗,他并未有说半分只言片语。

可是,看到藤尘蔓这副模样的元明清,却只是紧蹙眉,吐出犹如冰渣子的话语,

“徒儿,你得明白,为师不会牺牲你,就如为师不会牺牲你的师兄弟们。”

说着,元明清便不再言语,他只是侧头遥望着蛇王,睁着冰冷而又狭长的明眸,对着蛇王,冷冷道,

“吾愿意留下来至汝之地,为汝之客。汝且速速撤离,不再为难他们。”

可是在他身旁听到师傅如此说的藤尘蔓,瞳孔猛地睁大,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前方那宛若神人的师傅,他的身躯犹如松竹般挺拔,他浑身一股自带的仙气,让人望而却步,只能让人仰望,感觉高不可攀。

师傅,为什么您要这样做?您明明可以将师兄弟就这样给带走,只要牺牲掉我,为什么师傅您会这样做?

我只是一个路人而已,一个不足挂齿的人而已,为什么师傅却如此重视我?

我曾经还与师傅您过招,还跟师傅您对打过,师傅您难道忘记了吗?

不知为何,藤尘蔓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副场面,那是一个盛夏,炎热而又灼热的夏天之下,一处荫林之中,师傅却只是靠着树,凝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这街头是一片繁华而又喧闹的地方。可是,师傅却只是露出淡漠而又冷酷的笑容,吐出犹如冰渣子的话语。

可话语却是如此地叩击着藤尘蔓的心弦,让藤尘蔓感觉春风突然骤至一般。

“徒儿,若是天下人的心中不再只有利益,而是团结在一起;不再勾心斗角,而是和睦相处。那么,何须他人来太平?何须英雄来还天下太平?何须人们来还天下太平?

届时,天下早已太平。

既然天下早已太平,那么,又何须人们伪装自身?

在这伪装的面孔下,在这伪装的人海之中生存的时代里,真的太平吗?

若太平,便不会有这些虚伪而又可笑的面孔。”

“师傅,您想要太平?”

可师傅是怎样回答的呢?

师傅似乎是回过头后,定定地凝望着自己,随后,睁着认真而又严肃的双眼,郑重其事道:“不。为师不想太平,也没功夫去太平。为师只想周身的人们好好地活着,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不太平的时代里,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奇葩。”

而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师傅,虚伪并不代表不好。”

可师傅却只是摇晃了下脑袋,低笑了几句,

“虚伪的确不代表不好,可是,你能想象整日面对的人们,都是虚伪的吗?

你误以为是真挚的人,你误以为他有着真挚的情感,实则他只是在玩弄你的情感,他只是在骗你。

你误以为很重要的人,你误以为他能为你付出性命,而同样,你也能为他付出性命,可是,当来临时,你却发现他捅了你两刀,而理由却并不是让自己保命,而是单纯地厌恶你而已。

你能想象这些事情吗?想象这些可怕却又异常真实的事情吗?”

而就当藤尘蔓这般想着时,一旁沾染着鲜血的俊美少年却在听闻师傅这般说时,乖巧而又温顺的面容上闪过丝阴霾。

师傅……为什么目光之中,只有他?……只有这些碍眼的……

片刻后,俊美少年却再次抬眼,眼底却只一片清澈,他大步一迈,直到站在元明清的旁边。

而感受到元渊曜来了的元明清,则是微惊讶的回头一望。

可是,刚回头,却只是撞入那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瞳,这双令人惊心动魄的幽瞳中,却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元明清不寒而栗。

明明这个徒儿依旧如此乖巧而又温顺,可是,为何自己却莫名愣了起来?双腿似乎被什么给束缚着,无法动弹,浑身似乎突然被什么给僵硬住,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家徒儿微垂眼睫,伸出温热而又却让人异常心凉的手,轻轻地撩开元明清的发丝。

元明清感觉到那股微痒痒的味道,可是,他却忍不住毛骨悚然。似乎自己曾经死守的某个地方,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轻轻地打开。

只听心扉的门外传来叩击声,随后似乎是徒儿那乖巧而又温顺的少年声,

“师傅,徒儿也与你同去,徒儿绝不会离开你,绝不会放开师傅的手。”伴随这股真挚到了极点的话语,便是一双温热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双手。

可是,不知为何,心却更加凉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蛇王·魔蛇却只是微勾唇,邪魅一笑,狂傲不羁,吐出残忍而又冷酷的话语,

“蛇族可是只要一人做客,就算你这个徒儿愿意去,本王还不让你去。”

刹那间,元明清的意识从神游之中抽回来,他观察着这四周的现实,只见眼前那蛇王一脸冷酷,他朝元渊曜吐出这些冰冷的话语,可是说时,眼中却似乎闪过丝笑意。

元明清紧蹙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蛇王要笑。

而且,对于这个蛇王来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何等区别?

为何,他却不容许多一个人?

这究竟有什么阴谋?

还是说,他们怕自己多一个人,有可能会联合去逃跑?

也对,若是两个人的话,想的法子定会更多,耍的花招更多。可是,对于这些视人类为食物的蛇来说,这些又有什么区别?

元明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为何这个蛇王不容许多一个人的原因。

可是元明清不知道的是,当他这般抬头凝望蛇王,沉吟思考时,他身旁乖巧而又听话的徒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后,他似不经意地抬头用冰冷的余光扫过这个蛇王·魔蛇,随后,侧开俊脸。只见沾染着鲜血的俊美少年,他那俊美而又乖巧的面庞瞬间被阴霾给遮挡,他微垂眼睫,遮挡住眼底的一片寒光。

这个碍眼的家伙……

可是,见到元渊曜这副模样的蛇王·魔蛇却只是噙着一抹邪魅。

然而,对于这一切,元明清并不知情。

就在元明清不断思考时,耳畔响起,

“是否已定好谁来蛇族做客?”这冰冷而又冷酷的声音穿过元明清的耳膜,打击着元明清的心。

终究要来了吗?

元明清深呼吸两口,他扫了眼身旁之人,随后,抬头望去,定定地凝望着这个蛇王。

此蛇王体积不大不小,扔在蛇群中,绝对是个大众蛇。可是,那双闪烁着睿智与奸诈的蛇瞳,却让人流连忘返,无法忘记。

这条蛇王,绝对是蛇之顶尖者。

不过,以元明清来看,这条蛇之所以能当王,跟他的智商不无关系。看他邪魅一笑的神态,自信的身姿,优美而又优雅的语调,就足以见得,他平日里的谈吐不凡,而举手之间,流露出的统治者气场,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只是单单地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无法忽略掉。

可是,越是这样看,元明清却越是觉得蹙眉。

智商高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对付!

智商高,且还能从这些凶残而又卑鄙的蛇群中胜利出来的家伙,更是不好对付!

这个蛇王,给元明清的压迫与危险感,比那两条灵智蛇还恐怖。

他有个直觉,感觉这个蛇王绝对是远超两条灵智蛇更可怕。

不过,元明清却只是在收敛起情绪后,淡漠而又冷静地朝这个蛇王·魔蛇道:

“汝说得有理,吾等已定矣,吾愿当做汝之客。”

闻言,蛇王·魔蛇却只是微勾唇,露出个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你之所向,并不代表你身旁之人所向。一事是否能成,全靠身后之人。”

元明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却感觉到一股凉意突然紧紧攥住他的心。元明清正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却听耳畔响起,

“师傅。”

这阵呼喊声,使得元明清不得不回头一望,刚望去,却见沾染着鲜血的俊美少年乖巧而又温顺的面容上,因自己而嘴角翘起,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温情脉脉地凝望着自己,他不慌不忙道:“师傅,徒儿自当随您而去,岂能舍下师傅独活?”

可听到这话的元明清,却只是微眯狭长而又冰冷的明眸,他面容瞬间变得认真而又严肃起来,他拍了拍元渊曜的肩头,他看着面前的俊美少年,却只是叹息道:

“徒儿,你作为师兄,日后你应明白如何带领众师弟,如何打理事务。”这个乖徒儿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乖徒儿无非也是想要他活着,可是,正因为清楚,为师才更不能连累他们。

“待为师走后,作为师兄的你,将会有莫大的责任,你需要学会如何保护你的师弟们,保护你身后重要的人们。”

无论是元渊曜也好,还是炎穹烨也罢,亦或是藤尘蔓这个微带着刺的徒儿也好,或者是云清沙这个与白羔羊长相相反的家伙也好,他们都是为师的徒儿。

作为师傅,他有责任保护他们。

一旦遇到危险,便只知道逃跑的他,还配得起做他们的师傅吗?

所以,他不会畏惧,他不会胆怯,更不会打退堂鼓。

哪怕他无比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会是他不想看到的一切,可是,那又怎样?

若是他不入地狱,他不去做客,那么,就会轮到他的徒儿们。

许是魔蛇·蛇王想看戏,想看他们会最终选那个人去送死,所以,他只是像邪魅一笑,靠在那儿,微垂眼睫,遮挡住眼底的一片不怀好意。

元明清虽然不知道这个蛇王为什么非要点明要他们一个人送去,为什么不把他们全灭了,为什么不把他们全给杀了,可是,他知道的是,这个蛇王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