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癖好

宫道上不时有太监和宫人经过,魏宣被宫人领着穿了两道内宫门,越走越人影稀疏,天色渐渐暗下来,起了风,魏宣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上一世魏宣在东宫待了几年,彼时他对偌大的皇宫十分抵触,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子不肯出去,碰上逢年过节或是不得不行的拜礼,魏宣才会迈出门去,不过也是缩在最后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后宫是皇后和贤淑皇贵妃在打理,魏宣见过她们几次。至于太后他倒是一面都未曾见过,只略微听说这位太后似乎是生了什么病,需要静养,于是皇后把她安排进了静安殿。

静安殿在皇宫偏南处,除了附近一处先祖留下的落了灰的佛堂,没有任何宫殿和它挨着,平日里宫人也不会走静安殿这条路,因而显得十分僻静。

尤其是日头落了,孤身走在森压压的宫墙下,黯淡的冷月里再路过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猫,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生吱呀破碎的声音……

平白的挺吓人,魏宣面无表情的默默想。

皇帝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偏偏把他留在宫里。什么太后喜欢长相好的孩子,依魏宣对皇帝的了解,他并不信这番说辞。

皇帝此人,看上去是个通情达理的明君,实则爱打太极,他想做什么,并不直接说出来,反倒迂回曲折透一点底让人去猜,猜到了还好,猜不到这辈子也没什么前程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在这位陛下身上算是得到印证。

上一世皇帝想通过他盘问傅凛的事情,接连着四天,每日定时定点派人召他下棋。魏宣不善下棋,只通皮毛,谁知道这位陛下棋艺比他还烂,两个半斤八两的人相对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皇帝还不停让他吃这个喝那个,一局棋能问上一箩筐的话。

后来皇帝就不叫他了,估计觉得魏宣忒敷衍。魏宣舒口气的同时也挺冤的,您张口太子闭口太子,我是一点都不了解,我能跟您说出花来吗?

魏宣叹口气,皇帝让他到静安殿来,陪太后解闷子很可能是个幌子,让他留在宫里大概是和傅凛有关。

“公子,到地方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魏宣抬起头,看不清殿顶上的牌匾,他摸索着轻轻推开殿门,里面的光隐约漏出来。

静安殿没有寻常殿室大,没有左右偏殿,宫人跟里面的嬷嬷说了半天,魏宣安静的在一旁默默的等,假装没看见那些打量的目光。

那嬷嬷姗姗向他走过来,“辛苦公子了,老奴稍后为公子准备住所,公子先随着老奴去拜见太后。”

魏宣点头。

进了内殿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在外面走了许久,感受到了温暖,身上一瞬间熨帖了许多。

魏宣留心观察了一下,殿里大致有十二三个宫人,两位老嬷嬷,领着他的这位神情有些端肃,魏宣决定还是少说话为好。虽是有十几个人,却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整座宫殿都显得安静异常。

太后被人扶着从后面走了出来,五六十岁的模样,魏宣有些吃惊,他看到太后竟然穿着整套正装宫服,金珠朝冠坠了满头。

太后不是静养吗?在自己殿里穿成这副模样?

魏宣旋即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周围的人都是见怪不怪、仿佛已经习惯了。

“公子,”嬷嬷沙哑的嗓音响起。

魏宣回神,对着太后跪拜下去,“魏宣参见太后。”

没人让他起来,魏宣等了一会儿,正低着头纳闷,突然就听见铃佩相撞的声音,太后竟是蹲在了魏宣面前,一双布满皱纹的慈目直直看着他。

四目相对,魏宣有些愣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太后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像是要去摸魏宣的脸,魏宣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怔然间,方才那嬷嬷及时拦住太后的手,小心翼翼把她扶了起来,声音比对魏宣柔和了不少。

“太后,咱们该去睡了。”

太后顺从的被人扶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魏宣。魏宣站起来,揉了揉有些酸的膝盖,看着那缓慢的背影,“太后这是……”

“太后年纪大了,有时候意识不甚清醒,”嬷嬷道,“陛下让公子来,还希望公子多陪陪太后,看样子,她挺喜欢您的。”

“是么?”魏宣喃喃道,他回想太后刚才的样子,双目无神,像一团涣散的烟雾,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没有感知似的。

“公子随老奴来。”

嬷嬷领着魏宣去了收拾出来的耳殿里,整个静安殿都不大,魏宣也没指望住的有多好,有个地方栖身便行了。

“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外面值夜的柳香柳慧说。”

“麻烦了。”

等嬷嬷走了,魏宣环视了一遍殿里,走到烛架上挑了挑芯花,烛光似乎明亮了些,他坐到榻边,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人倒是挺细心,拿出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魏宣走了太多路,有点累了,躺在陌生的榻上,竟然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天已渐亮,魏宣半合半睁着眼,朦朦胧胧的看见几步外有个人影。

他坐起身来,待视线完全恢复,才看清是个粉装的宫人,那宫人从桌前转过身来:“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

他昨夜仅脱下了外衣,三两下穿好了,掀开幔帘走出来,喉咙有些干,“我初来乍到,还得麻烦这位姐姐告诉我在哪儿洗漱。”

魏宣初醒,尾音还囔囔的,那宫人愣了愣才说了位置,她小心抬头看了魏宣一样,迟疑着:“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没遇到什么吧……”

魏宣倒了杯茶正喝着清清嗓子,听到这话笑道:“睡得还行,我该遇到什么?”

“没有没有,”那宫人摇着头,快速转身离去了。魏宣疑惑的蹙了蹙眉,这人有点奇怪,说话也不说清楚。

——

魏宣再次见到太后,仍旧是全套的金冠点翠,端端正正坐在自家殿里,仿佛置身在什么大型的宫宴或祭礼上。

魏宣也没那么好奇要问,可能真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寻常的老太太他还能哄哄,只是昨天那嬷嬷在太后身旁一刻不停的念经,念完一遍又来一遍,魏宣默不作声坐在一边,听了四五遍直打瞌睡,只好往肚子里灌茶水,一个上午下来先喝了个水饱。

本想的是还要捱一个下午,那嬷嬷或许终于发现了他无聊,颇为贴心的把经本递给了他,“公子来为太后念吧。”

魏宣:“……”他接过了经本。

嬷嬷道:“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您倒是个稳重的性子,竟能一直坐着什么也不问。”

“若是我问了,嬷嬷会告诉我吗?”

嬷嬷欠身:“太后年高,偶尔会有些神智恍惚,不晓人事,她素来静心礼佛,最爱的便是《清心经》,常常沐浴更衣后,老奴为太后诵读,公子不用觉得稀奇。”

这番年纪大了意识不清醒的说辞魏宣昨日就听了一遍,这嬷嬷倒也不用再次强调,要是魏宣信了昨日也就信了,不信说几遍也没用。

“好,我知道了。”魏宣笑道。

他念了整整两个时辰,念的头晕眼花,静安殿里空荡荡的安静,只有他的声音。

奇怪的是,太后竟然就这么坐着听了一天,也不说话,隔一会儿还会睁开苍老的双目,无神的看着魏宣。

到了傍晚,太后被嬷嬷搀扶着领到后面的寝殿去了。魏宣舒了口气正要回房间,路上碰见了早上在他房里那个宫人。

魏宣拦住她,笑道:“姐姐早上走得急,留下的那句话我始终想不明白,请姐姐给我解释解释。”

“什,什么话?”

魏宣挑挑眉,疑惑道:“就是那句,我睡的好不好,碰没碰到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宫人低头道:“没,没什么意思,公子请勿多想。”

“因为姐姐这句话,我一整天都在多想,”魏宣叹气,“还是告诉我吧。”

他不依不饶的,那宫人肉眼可见的慌乱,她绕过魏宣走的匆匆忙忙,“我,我不知道……公子别问我……”

那宫人离开的方向上有块石壁,魏宣顺着看过去,突然发现那里闪过了一道人影,像是发现了他的注视似的,瞬间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