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没人理他,一看平大人在和阿狄公主玩亲亲,甜得漏一地,这几个月两位血族纯种成员并肩战斗,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最近开始,干脆正式把友谊延伸到了更加伟大的爱情领域。
两只单身狗羡慕嫉妒恨,忍不住嘀咕:“去开间房啦,满城酒店都空着好不好。”
阿拉丁推推小脑袋:“你说平大人是不是为了泡妞才留在这里的?”
小脑袋点头:“肯定是,不然异灵川什么时候不能追杀,非要跟我们耗在这里。”
两人绽开了欣慰的笑容:“也好,否则就靠我们俩,天天打怪还真费劲呢。”
蝇头鹰身怪一直没出现,每人两罐可乐快要喝完了,从平大人和阿狄公主的状况来看,再不打断他们,十个月后就会有小吸血鬼叫阿拉丁和小脑袋叔叔了。
“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阿拉丁说:“怪物会不会去了其他地方?”
平清盛打断了他:“吸血鬼不需要怀十个月的胎儿,受孕之后会马上娩出,然后进入保育井培育,根据早期发育的情况被决定是长成前驱战士,多才艺者还是血卫,你们不懂别胡说。”
阿拉丁耸耸肩:“不说就不说,反正叫叔叔。”
越想越得意,赶紧和小脑袋击了个掌,忽然眼光一转,声音就发起抖来,跟见了鬼似的:“那是啥?”
腾地跳起来往远处张望,身体绷得紧紧的,阿拉丁怪叫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伸手拍小脑袋:“你赶紧给我一下,来重一点打醒我,老子肯定有幻觉了。”
小脑袋是个资深的理科男,他虽然胆小,在顺着阿拉丁视线看了一眼远处之后已经吓得快要滴尿,但至少在事实面前努力保持住了冷静。
“你没有出现幻觉,”他说,“是穿之黑洞又出现了。”
沿着海天交际处的弧形,闪耀着不祥光芒的椭圆形黑洞凭空出现,如同大型激光秀中在舞台上一字排开的背景,存在感爆棚,这一次不是四个,不是八个,而是根本数不清,数量多得简直要无穷无尽地裂变和延伸下去。
随着穿之黑洞的生成,水面逆动,一层层向海中心卷起迥异于平常的波涛,带来躁动的呼啸声,整个海洋像是乱了章法,应和着穿之黑洞的引力方向开始波动,一个接一个巨型的漩涡由远至近出现,海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疯狂老鼠装置,在毫无章法地大肆旋转。
阿拉丁感觉自己的血都要冷掉了,灭顶的惊慌让他语无伦次:“不是被猪哥收了吗?不是变成了小镜子吗?”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叫一声:“猪哥!”
掉头就跑:“小脑袋跟我来。”
他跑到临海大道的空旷处,伸手扔出飞行器压缩包,一张钢铁飞毯在空中腾地出现,他跳上去,小脑袋赶紧也跳,平清盛和阿狄公主不明就里,用了御空术紧跟其后,一行往海上而去。
小脑袋在飞行器里问阿拉丁:“你干嘛去?”
阿拉丁紧盯着穿之黑洞,心里猫抓一样:“猪哥在东京把穿之黑洞变小了,他说会有人召回它,然后穿就会再度变大,跟着变大的穿就能找到那个在最开始激活它的人。”
往前一指:“我靠,你看现在就在变大啊。”
小脑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一时间头昏眼花,心中天人交战,自己这是去呢,还是不去呢?东京一战时的九死一生犹在记忆之中,活蹦乱跳,他瘫在飞行器一角,苦着脸喃喃自语:“能够操纵穿之黑洞的,那该是多可怕的角色啊。”忍了一下忍不住了,哀嚎起来:“为毛我们还不跑啊,为毛你还要送上门去啊?”
阿拉丁聚精会神,他关掉了自动驾驶,全程手动,对自己的技术他还是有信心的,他说:“我要过去看看猪哥是不是真的跟着穿过来了。”
这一刻他真的是个好朋友:“如果是的话,他可能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小脑袋话都懒得大声说了,有气无力嘀咕了一句:“你他妈的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帮谁啊我的哥。”但说归说,他也并没有哭着喊着非要从飞行器上下去,望着越来越近的闪亮黑洞,他只是默默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它忠诚,能干,不多嘴,和自己相依为命从不抱怨,最大的缺陷是费电,还有肉搏的时候没法跳出来帮他货真价实助个拳。
他调出即时卫星监控图像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对阿拉丁说:“最大那个黑洞就在罗特卡尔特岛上,而且咱们现在就在往那儿去。”说完双手撑住脑袋呻吟起来:“妈呀,怎么办啊。”
阿拉丁听了这一段情报介绍,跟被打了一棍子似的缩起脖子,努力沉住气,说:“怎么办,凉拌呗,先去看看再说。”
飞行器呼啸着来到了黑洞与海岸的中央,突然之间一脚急刹停止了前进,悬在空中,而后在原地缓慢地旋转起来。
这并不是阿拉丁干的,他在驾驶舱里猛按各种操纵开关都无济于事,一股神秘的力量接管了他的控制。
[5]
一束光从马累的上空照下来,定住了飞行器,光束之中尘土缓缓旋转,像是有一道风在那里盘旋。
有人顺着光束跟坐滑梯一样顺下来,落在了飞行器表面,轻车熟路打开了飞行器的入口,跳了进去。
阿拉丁和小脑袋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听到开门的声音胆都吓破了,双双一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熟人面孔,笑嘻嘻地打招呼:“哈罗,好久不见啊。”
阿拉丁丢下操纵杆就冲了上去,想要一把把对方抱起来,没有成功,那哥们也是条硬汉子,挺沉的:“猪小弟!”
来人赶紧纠正:“叫哥!怎么就乱了辈分呢。”把小脑袋说得一愣,他上来打量,将信将疑:“你是猪小弟?”伸手去摸了一把对方的脸,又左右捏了捏肩膀胳膊手一条龙:“真的是猪小弟?”感觉不怎么符合自然规律:“你从东京跑哪儿去了?怎么走了几个月就长大这么多呢。”
猪哥脾气是真好,给男人这样捏了也没什么,耸耸肩:“岁月催人老啊,一催就不小心催大了。”
他跟平常一样笑眯眯的,但其实没什么心情跟大家叙旧,招呼阿拉丁:“你看到黑洞了吧,飞行器不能再靠近了,穿的引力范围正在飞速扩大,你再过去就歇菜了。”阿拉丁猛点头:“嗯嗯嗯。我过去是想找你来着,你怎么来的?是不是跟着穿过来的?”
猪哥皱皱眉,笑容没有变,却有一丝阴影从他的眼睛里浮起,他说:“确实是跟着穿来的,激活它的人就在附近,在穿自主蓄能满格之前发动了召回,现在穿之黑洞处于能量最饱满的状态,比在东京的时候更可怕。”
阿拉丁又拍自己大腿,腹股沟充血雪上加霜:“我就说嘛。”
这时候平清盛和阿狄公主先后进来了,把飞行器内舱挤得满满当当的,一见到猪哥,平清盛上去伸手去击了一下掌,刚要叙一下家常,被猪哥阻止了:“先干正事。”
他随手打开了飞行器里的全息投影,调出了数据库里的高精度电子世界地图,屏幕上有十三个被电子记号笔标出来的圈圈在闪闪发光,正是近几个月被怪物袭击得连妈都不认识的那些城市和地区。
“阿拉丁,你马上回北京总部,叫老爷子把所有防御设备和猎人就近调到这十三个地方,新的旧的别琢磨,全都要去,让理事长通知各国政府,连常规核武器在内的武装力量统统部署起来,他们不相信也要相信,尽快行动,千万别开会,开会就晚了。”
阿拉丁莫名其妙:“大部分猎人都已经在这些地方跟怪物战斗了呀,你知道吧?最近怪物可多了,但至于要动用常规核武器吗?”
猪哥叹口气:“我知道怪物多,我一直在查这些东西出现的原因,刚刚搞明白怎么回事,跟你这么说吧,那些怪物只是小意思,它们出现根本不是为了冲着人类来的,它们只是诱饵。”
“什么诱饵?”
猪哥指向地图上一个点,正是他们眼下所在的马累地区:“这些地方,地下或者海底,被封印着来自静默层的高能量非人,那些怪物的出现是为了吸引人类进行攻击,让火力叠加能够形成能量流扰乱结界,让大怪物出来,而后通过穿之黑洞去到全世界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现在根本志不在人类,否则这些城市都早被灭了。”
平清盛皱起眉头:“来自静默层的非人?”他比阿拉丁和小脑袋更明白非人界的规律,知道这几个字代表什么,“为什么它们能够突破边界?甚至喧嚣层的非人也很少能够到人间来。”
猪哥叹口气,说:“因为有个小兔崽子不干正事。”捏着拳头在空中虚晃了一下,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看爹不教训你。”
继续交代:“记得啊,必须尽快大量消灭那些小怪物以延迟结界被冲破的时间,如果实在不行,要定位大怪物可能出来的点,露头就用核武器轰,轰是轰不死的,能拖一刻是一刻”。
他看着平清盛,用商量的口气却不容拒绝:“要不你也去?撒哈拉的非人很强,猎人去都是送死,要么你顶一下?”平清盛点点头,拉住阿狄公主的手:“我们俩都去。”猪哥看了他们一眼,心眼明亮,高兴了一点:“好,回来请我喝喜酒。”
阿狄公主听到喜酒两个字,皱了皱鼻子:“真庸俗,”但平清盛却高呼一言为定,面对阿狄公主的白眼还振振有词打抱不平:“怎么庸俗啊,不是你想结婚啊?不是婚纱都做好了吗?就换个新郎嘛,怎么不行了。”
阿狄公主噗嗤笑了,猪哥也笑,笑了一下就收了:“好,你们都去,白弃守在梵蒂冈,另外几只老狐狸和五神族的长老分别去了其他地方压阵,大家都动起来。”
听到这个阵容,阿拉丁满怀希望:“有用吗?”
猪哥的回答给他浇了一盆冰水:“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脑袋顿时眼泪都下来了:“完了,这样都要听天命那一定是完了。”
平清盛他们说走就走,猪哥也准备走了,他拍拍小脑袋的肩膀,像个大哥的样子,叫人很安定:“没事的,大家一起玩儿蛋这个设定不挺带感的吗?上天堂有人一起喝啤酒也不错啊。”
小脑袋瞪着他看了半天,不肯相信这个是自己所认识的猪小弟,但他的脸,他永远懒洋洋的温存笑容,熟悉可亲,怎么看都仍然是那个人,是那个会冒着生命危险从深海里救起冤家对头的那个人。
最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眼睛,微微的绿色,如同深林中的湖水,被看着的人仿佛刹那间就洗净了红尘。
他目送着猪哥轻灵地钻出了飞行器,从出口的缝隙间,他看到猪哥沿着一道光迅速往天空的深处升起,很快就消失在了视力范围之内。
他傻看了半天,扭头问阿拉丁:“猎人有什么法门是可以爬光升空的吗?”想着这个法子好啊,一人发根手电筒,什么登月登火星计划都可以歇了。
阿拉丁探头看了一眼,以过来人的姿态毫不留情地说:“二货,什么爬光,那肯定是辟尘长老用风在托着他往上啦。”
手指连点,在屏幕上输入了北京的坐标,飞行器在空中呼啦一个大转圈,朝着猎人联盟总部的方向飞去。
正如阿拉丁所说的一样,一阵风托着猪哥缓缓升空,夜幕的深处,漫天繁星下,辟尘在等着他。
“他们走了?”辟尘问。
“走了,平清盛他们去了撒哈拉之眼,阿拉丁回北京报信去了。”
“撒哈拉?吸血鬼不行吧,他们这么弱?”犀牛对平大人的战斗力信心一般。
“两口子吸血鬼应该还行吧,再说了,山狗在撒哈拉之眼,他会接应,没问题的。”
“他在啊,那就行。”
海天缥缈一色,黑洞熠熠生光,有一瞬间他们俩望着远处,似乎都忘记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过得还不错,去洛杉矶找到了美亚住的地方,远远观察了一段时间,姑娘精神不太好,但还挺得住,她这么年轻,只要好好活着,身体没问题,情绪上的高高低低不算什么,迟早会恢复过来的。
猪哥是个心特别软的人,看不得姑娘的眼泪,看不得她望出窗外时那心碎的眼神,总让他想起自己一生之中那许许多多难以释怀的往事。
可是心再软的人,也知道饮鸩止渴于事无补,人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哪怕手眼通天富可敌国,也一样无可奈何。
他们守在附近守了几天,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迹象,就离开了。
穿之黑洞迟迟没有动静,他们也就假装太平无事,乐得轻松,去以前住过的地方去走一走,期间还去找过一次狄南美,发现整个狐族上层的成员都没在人间联络点出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当然不知道狄南美正在狐山倔强占卜中,而狐山没人带的话,即便他们两个也是找不到的。
猪哥慢慢从能量等比例守则造成的迷你状态恢复成了正常型号,于是放飞自我享受人生,到哪儿都要求住家庭旅馆,第一便宜,第二家庭旅馆都配备厨房,方便辟尘做饭。
他踊跃参与买菜,洗菜,尽管每次都会被赶出去,他于是就搬一小板凳坐厨房门口,满脸神往地瞧着犀牛敲敲打打,切切剁剁,煮啊蒸啊烧啊烤啊,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着将任何一种食材都调和为至味的境界。
往往吃着吃着,就叹口气:“老狐狸在就好了。”
更戳心的是:“儿子在就好了。”
忽然之间世界各地就开始闹怪物,忘川之心活跃起来,发出了高危预警。
他们收拾了一下,赶紧各个地方跑了一圈,刚看出点所以然,穿之黑洞就被激活了。
饭一时间吃不上了,好日子戛然而止,那感觉还真熟悉。
现在,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心情非常的微妙,渴望着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又似乎有一点近乡情怯。
眺望着黑洞,猪哥说:“如果这一切都是异灵川干的,咱们怎么办?”
辟尘一向来对同态复仇有偏好,他言简意赅地说:“丢他进黑洞,能吸去哪儿就算哪儿。”
猪哥想了想好像也行,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不是他呢?”
他真正想问的是:“如果不是他,那还会有谁呢?”
两人沉默下来,身下的清风起伏,很舒服,就像坐在秋千上,望着远处被穿之黑洞包围着的罗特卡尔特岛。
不管坐在这里坐多久,答案也不会袅袅降临到眼前,一切迷雾,都要靠自己去拨开才行。
猪哥振作起来,拍拍手,说:“走吧。”
他们御风而行,很快就来到了罗特卡尔特岛的上空,岛屿的背后,巨大的穿之黑洞矗立着,亮光笼罩了数十公里的海平面,引力搅动海水,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岛上的能量罩已经撤去,在穿之黑洞的引力之下,其他防护都是多余。
猪哥俯瞰岛屿,深呼吸,他本应无所畏惧,却莫名惊栗,那是对未知的极端敬畏。
他扭头对辟尘说:“我上岛,你帮我挡住引力?”
辟尘的表情清楚表明他其实也想要跟着上岛,但看了一眼星星点点遍布海上的穿之黑洞,他妥协了:“海平面空气流动速度很快,很容易形成一系列六级以上的飓风,我会确保它与穿的黑洞群正面对抗至少一小时。”
看了看远处的马累:“在那之前你得找到召唤黑洞的人,不然马尔代夫也不用等到五十年后了,一会儿就直接陆沉了。”
猪哥拨浪鼓一样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攒够钱住沙屋水屋享受床上早餐呢。”他坚决地挥挥手,不知道在对谁表决心:“头可断,血可流,马尔代夫不能丢。”
辟尘翻了翻白眼:“就靠你攒钱?我估计五十年后真沉了你也住不上。”他日常损完猪哥之后,举起一根手指,很郑重:“找不找到一小时内要出来。”
猪哥说:“好。”他也举起一根手指,也很郑重:“如果没出来,你得跑。”
辟尘很干脆:“不跑,我去找你。”
猪哥想了想:“好吧。”劈了个叉,说:“走了。”
像罗特卡尔特岛这样的岛,在马尔代夫和南亚一带很常见,纵海而观,它们就像小小的棋子落在巨大的棋盘上,不适合居住,也没有商业集团立项开发,表面通常都会布满原始状态的海岛植被,面包树,椰子树,槟榔树,罗望子,毫无规划地杂在一起,其间遍布没心没肺乱开一气的鸡蛋花,一小丛一小丛的果树东一下西一下地胡乱生长着,木瓜,芒果,香蕉,成熟的果实除了鸟和猴子无人问津,于是自顾自地长,自顾自地熟,最后沉甸甸地坠下去,在地面渐渐腐烂,和灌木和草叶混在一起,发出似乎能从空气中直接滴出浆汁般强烈的气味,谈不上好闻,而且闻过之后便很难忘怀。
蜥蜴,晚间的蝙蝠,无数蚂蚁忙忙碌碌来去,蜜蜂也不断嗡嗡嗡,热带的世界充满活力,生命在不断出生成长又进入轮回。
但猪哥踏上罗特卡尔特岛的第一步,就知道这座岛已经死了。
仍然有花有树,清风缓缓吹拂,但一切所见所觉,都像处身于一个技术臻于化境的VR游戏中,每一样东西都毫无瑕疵,因为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真的。
他缓缓走在丛林间,暴露在牛仔裤和鞋子之间的脚踝被草叶划过,有轻微的刺痛感,但那种刺痛感显得非常虚无。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验证,因为最大最实在的证据就摆在天地之间:
以穿之黑洞发动时的引力,能令印度洋经过这一带的洋流全部为之改变方向,将深海变成一个搅拌壶。
可是这座完完全全暴露在黑洞射程范围之内的小海岛,却纹丝不动。
连岛上的一根草,都不为黑洞的引力而弯腰,端的是大义凛然。
猪哥继续往前走,速度非常快,有时还像人猿泰山一样在丛林间跳跃,只是没有发出任何喊声。
他在感应黑洞被激活那一瞬间,召唤者的定位,像一个摄像机的zoomin,从亚洲,南亚,马尔代夫,这座岛,到某一个点,一个他可以一拳打出,将满怀疑惑打个粉碎,将世界从中解救出来的点。
远在天边,但也终于近在眼前。
在距离海边大约七公里的一处椰林中,猪哥停下了脚步,围绕着椰林中最大的那棵树走了几圈,而后趴下,耳朵贴上了密布蕨类植物的地面。
自然有其脉动,集中注意力去听时,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能察觉蚯蚓在努力吞食土壤,种子在汲取破壁的力量,一条蛇试图潜伏到猎物足够靠近之时或想要入睡,屎壳郎一家大小在美好的午后享用粪球。
这一些在罗特卡尔特岛都不存在。
自然失去了其密集而鲜活的存在感,代之以巨大的空洞,其间回响着微妙而有节律的震动,遵循着某种一早设计好的规律,一刻不停,如同在高科技的飞船或生产线车间里,没有人的存在,高效能的机器精妙流畅,运转时平滑如水面,并无噪音,但无数螺丝,齿轮,电线的连接之间仍带来极轻微的,单听不可测不可觉的摩擦,成千上万的汇集在一起,造就了工业世界独特的听觉环境——不作用于听,而是作用于感觉。
猪哥拨开了那些死气沉沉的蕨类植物,指尖点在湿润的土中,一道蓝色的光涌出,伴随着手指的移动,在地面上划出了一个直径两米大小的圆圈,光芒停止,圆圈中的土层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栖息于中的动物受了惊吓一般,而后刺啦一声,白色雾气蒸腾而上,植被,土壤,一切,都化为乌有,一个边缘光滑的洞穴出现在这个造作的世界上,唯独它是真的,因为它通往一个真实的世界,藏匿在这座岛地下中心的世界。
猪哥爬起来,插着腰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下跳了进去。
通道一开始黑的,渐渐的四周就亮了起来,无数细密光束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照耀着阳光无法触及的所在,其隐秘和复杂,就如西游记中的陷空山妖洞。他控制着自己的速度慢慢下降,在数秒钟之后脚下传来坚实感,他落到底了。
落点在一条走廊的中间,走廊四面都是明亮的银白色,一头通往一个拱形的门,好像开关坏了,那道门不断打开又合拢,每次间隔几秒钟,反反复复不断,门外是一个十分广阔的空间。
走廊另一头延伸出去而后拐弯,直面的墙壁正中挖出一个小小的龛,里面摆着一瓶花,是猪哥从未见过的一种花,很大一朵,半透明的花瓣重叠蓬松,花瓣中心流淌着鲜艳的红色宝石颗粒,娇艳欲滴,花瓶也是银色的,和墙壁浑然一体,远望去就像有一团花镶嵌在了银色空间之中。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走向那扇抽风的门,小心地没有碰触到墙壁和门的表面,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一个大厅,足有十几个篮球场大小,整体被设计成橄榄型,流畅的弧形外壁向上扩展一段后再往里收缩,最后每一条线都汇集在极高的顶端,扭结在一起构成如同王位般的基座,座位正面翻转过来,垂直向下的,基座上镶嵌着着一只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空白眼睛,森森然凝望下方,不可见不可查的视线笼罩着大厅中的一切。
但大厅中其实没有什么可供查看,四周空无一物,地面也是金属的,非常光滑,呈现出一种优雅的哑光黑色,物体无法倒影其上,因为它似乎是排斥光的。
每一扇墙壁上都有门,猪哥刚才走出来的就是其中一扇,门的精神状态全都不怎么稳定,只是开关的速度有快一点有慢一点,疯的程度稍有区别,
微透的表面下,一道一道隐隐的灰色裂缝延伸到各处不断开合的门里,在猪哥凝视它们的时候,那裂开的程度似乎还在加深。
是站在这里等着,看要多久才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呢,还是主动去看看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近乡情怯。
又一次,他想起这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干的词。
激活黑洞的原发点就在这里,只要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就能够锁定精准的定位。
但猪哥迟迟没有这样做,反而自己跟自己商量着,要不要先到处逛一圈呢,你看那个做成熊掌一样的飞行器还蛮好玩的,抓上两个出去后给设备司的老爷子,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越是走近真相的时候,越是难以承受对后果的想象,因为真相带来的往往是更多的悲伤。
但一连串沉闷的回响将他从两难之中解放了出来,声音来自大厅东南向墙壁后的深处,沉闷而且持久,就像是满游泳池的水向狭小的出水口挤压。
猪哥循声而去,墙上的门恰好打开,他眼前一花,只见无数奇的东西一涌而出,从他身边冲过。
形状稀奇古怪的飞行器,半生物半机械的合成妖兽,或大或小,成群结队的金属昆虫,或飞或跑或滴溜溜滚动,冲到大厅里之后便开始毫无头绪地盘旋冲突,其中一些乱哄哄地准头冲进另外的门,另一些则沿着墙壁向高处游走,本来空旷寂静的大厅突然变得非常喧哗,但对猪哥来说,这种喧哗是寂寞的,因为所有的声音都不属于生命本身,它们全都是程序与机械结合的产物。
站在奔腾而去的怪物潮中,猪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遥远的人类未来,如果人类有未来,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
一切都是银白色,一切井井有条,机械与生物智能主宰着每一处,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世界会按照精妙的设计自动运转,广大,壮丽,繁复,精致,是科学审美的极限。
他不喜欢那样的世界,但一个人喜不喜欢都于事无补。
逆着怪物们的去向,他慢慢往门的深处走去,那走廊的样子和降落时那个一模一样,但是出乎意料的长,经过一个又一个转角,每一个转角都以为下一眼可以见到什么,结果只是另一段走廊。
在其中一段走廊的转角处,他见到本来装饰着花瓶的墙壁无声上滑进入天花板深处,露出一面高高的金属栅栏,栅栏内是一间令人大开眼界的高科技生产车间,空间纵深,非常狭长,像西斯廷教堂一样高而庄严,所供奉的神祗是一排排精密高大的机器,它们排列在一起,组成了错综复杂的全自动生产线,机器群的尽头高悬着产品的平面标本,在空中缓缓旋转,猪哥看到了熟悉的safat鸟,还有长着鹰的眼睛,和苍蝇身体的东西。
车间的两边是整齐排列的牢笼,此刻都打开了,有一些笼子十分巨大,叫人不敢去想里面本来关着是什么,此刻半歪着,或干脆翻转过来,看上去活像刚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逃狱事件。
猪哥想要走近一点,栅栏却突然向两边悄然分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一群safat鸟从车间深处窜出,越过他的头顶遥遥飞去,他终于知道刚才那些怪物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了。
他所经过的每一面墙壁后面,都应该是这样的生产线车间或者产品储藏空间,有什么东西扰乱了一整套的生产和管理的系统,他在进门时听到的声音象征着一场大型的混乱已经开始,正在发生,而且越来越强烈。
猪哥没有停下来去探究这场混乱发生的原因,如果全世界搞一个好管闲事人士排名,他至少进前三没问题,,但现在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
资深猎人的直觉告诉他,更重要的,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这些迂回的走廊尽头。
他一直走到那里,看到一扇门。
如果说整个地下世界都是太空探奇一般的未来风格,这扇门则独辟蹊径,走的是高级度假酒店风,大颗大颗的多色宝石拼嵌出洛可可式的华丽装饰,门的表面包裹着真正的小羊皮,门缝微开,里面传来一个尖锐声音的咆哮,听得出来咆哮的人满心愤怒,满心恐惧。
猪哥站在门外,一门之隔,他听出来那是异灵川的声音,那声音在他人生的许多场合出现过,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带来悲伤,焦虑和失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开始定位。
而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激活穿之黑洞的原发点就在这扇门里。
那必须是异灵川。
他几乎是满怀喜悦地悄然走进了大门,贴在墙壁旁边,动作如此轻灵,就如同他只是一缕空气,事实上,他现在的存在感也等同于一缕空气,任何人也无法察觉。
眼前是一间套房,壁炉有真正的火熊熊燃烧,十五世纪欧洲风格的起居室墙壁上挂着真正的拉斐尔作品,地毯来自波斯,手工制作,颜色中的红以红宝石研磨后调和而成,因此经久不会褪色,始终高贵华美。
壁炉前的扶手椅转了过来,面对大门,有人站在那扶手椅前,正对着长得极其好看的一对年轻男女大喊大叫。
猪哥认识在场的所有人,一点不奇怪,他这时候居然有工夫想,我是不是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得不怎么见得到陌生人,也不怎么见得到新鲜事。
异灵川,穿着黑色的正式燕尾服,礼帽,胸前的手帕整整齐齐叠着,仿佛立刻就要去白金汉宫与女王共进下午茶一般隆重,他握着雕刻出蛇头的手杖,蛇头双眼是黄金丝线为底的巨大绿色宝石,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帽子下面和领子上面,一如既往没有脸。
一团空气正在暴跳如雷。
“我们谈好的交易不是这样的!我只需要你们帮我阻止达旦,在我回到他多尔之前不再追踪我,现在呢?你们把所有的合成生物都放出去激活邪羽罗的分身,他们能帮我做什么?你们毁掉了我最大最重要的基地,我的损失怎么弥补?”
一连串的问题,就像真正的弱者所为。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懒洋洋坐在起居室的高茶几上,确实是一副很大胆的样子,丝毫不为异灵川所动,他非常漂亮,五官就像一副画,经过反复修改,去掉了所有可能的瑕疵,那种漂亮之中有一种通透的纯净感,任何黑暗都无法吞噬它。
猪哥倚靠在墙壁上,满怀怜惜地看着这个孩子,脑海里浮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场景,可爱的阿落,羸弱的阿落,你回来了,你还好吗。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扑上去这样问啊。
阿落对异灵川的怒气毫不在意:“要阻止达旦的话,不激活邪羽罗的十三分身是做不到的,难道要靠你那些怪物军队去和他对抗吗?”
他好看的手指在空中摇了摇,表示这是痴心妄想,还问身边的女孩:“阿罗,你说对吗?”
长发如云的阿罗靠在阿落的身上,冷淡地说:“对,那些怪物弱爆了。”
异灵川哑然,即使根本不存在表情这种东西,也能感受到他这一刻极度的沮丧,他有气无力地问:“在马累岛下被封印着的是什么?”
阿罗想了想,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就像个天使:“狴炽。”
她眨了眨眼睛:“你会喜欢它的,虽然脾气是有点暴躁,但特别认真,要它做任何事都不拖泥带水呢。”
挥挥手:“比如说,把南印度洋整个翻过来什么的。”她问阿落:“会有龙虾吗?”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想吃龙虾刺身了。”
异灵川被这段对话彻底弄炸了,这对于没有情绪的异灵来说,还真算得上是新鲜的体验啊:“不行,不行,不行。”
他重复了大概一百次不行,然后举起了手,手指在白色的手套里捏紧了,象征了一个被激怒的疯子最强的决心:“我不会让你们胡来毁掉我的计划,邪羽罗的分身根本不受节制,而我要保留我的标本地完好无损去到他多尔。”
他试图用高昂的语调去让面前的两个人听从命令:“收回邪羽罗的分身,你们两不是有足够力量对抗达旦吗?你们之前已经跟他战斗过,然后他再也没有露面了不是吗?”
阿罗翻了翻白眼,有点不耐烦:“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们并没有打败他啊,他是达旦耶,不露面,说不定只是不愿意而已。”
拒绝得非常明确:“十三分身,连我和阿落的元神都已经快要出来了啦,收不回去的。”
异灵川愣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转瞬间下了决心:“既然这样,那么我要加速穿之黑洞的运转,”
他头上的帽子微微向阿罗和阿落转过去,甚至可以想象他脸上还露出了一点笑容:“邪羽罗的分神都具有强大能量对吧?不是刚刚好为黑洞加速吗?”
仿佛抓住了又一根新鲜出炉的救命稻草一般,他兴奋起来:“他们一出来,我就加速穿的吸引力,有了分身们的能量,计划的进度说不定可以加快很多呢。”
阿罗坐在了沙发上,把腿放上面前的桌子,她好奇地看着异灵川,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摇摇头说:“川,到底你从哪里得到的信心,以为你真的可以操纵穿之黑洞呢?”
猪哥站在门边,这句话就像是一瓢雪水,在隆冬天气浇进了他的脖颈,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那里无声地尖叫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要走。
但阿罗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因此也不可能会理解他的诉求。
只是自顾自地说:“从喧嚣层带走暗黑十兽,找到走私的通道和所谓的线人,让失去达旦控制的九工为你服务。”
她偏着头看着异灵川:“你不是能操控其他人的精神,从而明察秋毫吗?为什么你会愚蠢到认为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呢。”
异灵川僵在了原地,或者更精确的说,他的衣服僵在了原地,从空气形态的微妙变化,猪哥精确地感觉到了异灵内心的震惊。
而后他虚弱地反击了:“可是我做到了。”
和人类一样,他试图用语言来武装自己,也许像人类一样生存太久,又对人类了解太多之后,就会变得难以从中脱身吧。
衣服再度有了生命,仿佛发出声明之后就有了信心。
“我做得到了,穿之黑洞此刻正在全世界范围内落地,你们召唤出的邪羽罗分身,不过是为我更快补充黑洞壮大的能量罢了。”
他暂时地镇定了下来,不等阿罗回应他的反击,他径直转向阿落:“说起来,你不想见到你父亲了吗?”
他知道,眼前的两个人之间,男孩子是心肠比较软的那个,因为他有所挂念。
关心,则乱,人与非人,概莫能外。
仿佛是即兴表演,他挥了挥衣袖,套间里那面挂着拉斐尔圣母降临画作的墙壁,忽然间变透明了,能一眼看进隔壁的房间。
那儿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玻璃培植皿竖立着悬在空中,培植皿中静静站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赤裸的身体强健优美如米开朗基罗刀下的雕塑,还有一张看起来比身体更加坚强的脸,线条利落,可是闭着的双眼眼角又有丝丝纹路,让人想着,也许在某些人和某些事面前,这个看起来铁打一般的汉子也有温柔的时刻。
比如说,以养父的身份,面对自己心爱的儿子时。
那是阿落曾经的养父,安,曾经是顶级的人类杀手,后来因为复仇的渴望而宁愿被改造成为妖怪的男人。
阿洛看着躺在配置皿中的安,脸上微带嘲讽的笑容收敛了,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按在透明墙壁上,手所按的位置对应着那个男人的肩膀。
他的背影无声述说着强烈的感情波动,这让异灵川非常兴奋,那整套燕尾服慢慢飘过去,停留在阿落的身边,轻轻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甜蜜,充满神秘的蛊惑力:“达旦能给你带来什么呢?这是你唯一的执念,他是那个制造执念的角色,为什么不跟我好好合作呢?”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真诚的:“在他多尔的美好世界里,安会复活,而你是自己生命的主宰,你们会好好生活在一起,那不是很好吗。”
他抛出橄榄枝,描述着传说中流奶与蜜之地的胜景:“只要到了他多尔,这一切就能实现,我,你,还有阿罗,我们是新世界的神,不再受任何人的节制。”
更加低沉,更加有诱惑力了:“让激活了的邪羽罗分身投入黑洞,为我们提供能量吧,好吗,这样是最完美的安排。”
阿落一动也没动,而阿罗注视着他的背影,这一方小小的世界忽然安静了,而房间之外,骚乱和喧哗在一波波加码。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异灵川的脚在轻轻敲打着地面,也许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可是这一刻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他必须要拼命让自己相信,这场无声的博弈中,他会是最后的赢家。
沉重的等待中,阿落慢慢转过了身,他向异灵川笑了笑,说:“陛下,你说我们怎么办好?”
异灵川一怔。
而猪哥全身的血都凉了。
有人从乌有之中一步跨出,出现在异灵川身后。
穿着牛仔裤和黑上衣,短短的头发,小小的眼睛,模样就像年轻时的猪哥加上辟尘混合打个版,
他的儿子,他亲爱的朱小破。
但此时此刻,他不是任何人的孩子,亲人,或可供给予感情的对象。
来的是达旦,带来的是毁灭和死亡,冰冷的黑色暗物质包围了他经过的每一寸土地,千万年冰结雪盖,寸草不生。
仿佛是远道而来的旅人,进门时抱怨突如其来的雪,他悠然说:“躲在这里,还真不好找呢。”
燕尾服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出了这一句话里的凶险意味。
达旦好奇地看着透明墙壁后的玻璃皿,说:“复活安对吗?”问的对象是异灵川:“为什么你认为我做不到呢?”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抵上墙壁,一道蓝色的柔和光芒穿了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悄然落在玻璃皿上,接着透了进去,安的身体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猛然蜷曲了起来,当他再度舒展的时候,眼睛便睁开了,茫然瞪视眼前的银色世界,仿佛生命回来得太快了,灵魂还来不及入驻,更不知道对自己的遭遇作何评判。
达旦看了看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对异灵川说:“你想用人类的科学创造生命,实在是很有勇气。”
“但无论你走得多远,走到了哪一步,都只不过是在模仿德穆革,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阿罗和阿洛在旁边皱起了眉头,他们和异灵川一样都没有听懂自家老板的话,唯一懂的人是猪哥,因为江左司徒那个家伙什么书都看,什么学问都研究,所以他知道德穆革是什么:远古的神秘教派诺替斯的文献记载,那些妄想取代真神创造生命者,名字就叫德穆革。
这个词达旦口中叫出来,充满了轻蔑和讽刺,可惜讽刺得太高级了,所以效果很不好。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爱读书了吗?”猪哥心里嘀咕着,更加努力地隐藏起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忘川之心的加持之下,要在达旦面前屏蔽自己的存在,都是很难的。
可是现在不是冲出去的时候。
他一定要知道达旦要做什么,或者,已经做了什么。
而这也是异灵川心中所存在的问题。
只可惜达旦根本不给机会,他自己不怎么喜欢问,也不怎么喜欢答,所以他随便卷了卷袖子,交代阿罗和阿落:“让十三分身全部先过穿之黑洞,而后将穿加速到最大,进入近太空。”他说得轻描淡写:“争取一次把地球整个带过去。”阿罗答应了一声,指了指异灵川:“他呢。”
达旦想都没想:“粉碎它吧。”
非常意外地还安慰了一下异灵川:“你是灵体,不会疼,很快就解脱了。”
他残酷起来极其残酷,毫无余地:“你不必再去想他多尔,或者如何繁衍异灵族了,以前只有你一个,之后不会再有,一了百了。”
异灵川一听,一秒钟都没有犟嘴,噗通一声跪下了,高呼:“陛下,你既然要去他多尔,何不让我跟随你?我一定侍奉左右,绝不会有任何二心。”
特么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呢?折腾了那么多年下来苦心化为泡影,不应该不成功则成仁吗?怎么还是命最重要呢?
达旦想了一下,真的就是一下,然后就拒绝了:“不行。”他凝视着帽子下的虚无,平淡地说:“我非常讨厌你。我不想见到你存在于这个世界,或者任何世界。”
异灵川发出了一声悲鸣,眼睁睁看着阿罗走向他,伸手按住异灵的额头,一道红光击出,那套制作精良的晚礼服爆开,在空中气化,留下那道红光上下穿梭,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躯干,四肢,五官,甚至还能见到表情,极不甘心却走投无路,被绝望深深笼罩着。
眼看就要魂飞魄散,异灵川聚集了最后一丝能量,突然张口喊出来:“陛下,我找到了你父亲。”
达旦眉头一皱,忽然伸手推开了阿罗的手指,红光消失,人形轮廓散落在地上,光的碎片慢慢渗入地面,熄灭了,空气中一丝缥缈的微光挣扎着浮起,那是异灵川最后的生命力,吐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他就在这里。”
那丝微光飘到了壁炉前,按下了上方一个白色按钮,壁炉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小隔间,正中摆着一张长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也穿着黑色上衣和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到台子下面。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着了,和玻璃培植皿中的安不同,这个人不需要复活,他本来就是活的。
异灵破碎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微弱得像高铁上的手机信号:“陛下,这是你最重要的人,而不论多么大的能量,都无法让他醒来,唯独我知道怎么做”。
他似乎一早就预感到了自己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因此也留了最后的后手,一系列猪哥生命中的悲伤时刻都和异灵川的作为息息相关,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人对于达旦的重要。
达旦沉默了,他没有下令继续毁灭异灵川,后者的缜密和谨慎,又为他开启了一条生路——就跟以前一样。
他慢慢走上前,站在那张台子旁边,注视着躺在上面的人,而后慢慢伸出手,抚摸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耳朵,轻轻把一缕碎发从眼前拨开,而后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过去一样,像任何一次老头子需要安慰时一样。
那人鼻腔中呼出沉重的气息,仿佛马上就会随着一声喷嚏而清醒。
四目相对之时,小破,你要对老爹说点啥呢?
达旦摇了摇头,仿佛把这样的想象赶出脑海,而后他伸出双手,握住台子上那人的脖子,一扭。
卡啦。
最后一丝呼吸在胸腔之中折戟沉沙。
未曾真正活过来,便已经再度死去。
当达旦转过头来时,眼中闪出罕见的,真正的悲痛之色。
异灵川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叫终极的自寻死路。
而达旦的声音此刻有了感情。
“我喜欢你的计划,川,去遥远的地方,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与此同时,保留着这个世界里最好的,最值得保留的一切,所以我纵容你从暗黑三界走私我的臣民,因此我命令穿之黑洞接受你的召唤,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他注视着异灵川,那缕微光不安地闪烁着,慢慢失去活力,达旦所说的一切,都不是他所预料得到的——魔界的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收集数据,收买人心,建立生产线,组织为自己服务的人际关系网,这些我都没有学过,养育我做人的那两位不会去想那么复杂的事,而关于人世间的一切,我都从他们身上学来,所以我让你去做,刚刚好。”
“他们曾经跟我说,不管怎么样,总有美好的东西在某个地方,我等着你完成把世界搬去他多尔的计划,我想,也许那些美好可以换个地方存在下去,提醒我从前这样生活过。”
他扭头看了看那张台子上的尸体,说:“谢谢你。”
异灵的微光几乎要完全熄灭了,却仍然为达旦的语气震惊,那个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礼貌用语,象征着绝大的不祥之兆。
“你克隆了猪哥,让我有机会亲手结束他的生命,谢谢你。”
我在人间徘徊那么久,想要找到解脱。
不管是哪一种。
直到现在,我终于能够彻底接受那残酷的事实。
最美好的存在,已经消失了。
无论是生命的创造者,还是毁灭者,都对此无能为力。
我也彻底明白,这个世界配不上他这样的人。
因此这个世界也不配继续存在下去。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遥远的外太空。
他抬起脚来,踩上了那缕光。
随着一声短促的呜咽,微光熄灭了。
异灵灭族。
死一样的沉默隆重了整个房间,许久之后,阿洛温柔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他很忐忑,但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跟从自己的王:“那么,还继续让我们的分身去哺育穿吗?”
达旦轻轻点点头:“是的,但是,我们不去他多尔了。”
刚刚终于放下了心头最后一丝挂念的达旦,对任何与人类有关的美丽新世界都不再有兴趣。
“改变穿的路径,我们回寂灭层。”
阿罗和阿落一愣,而后脸上出现了狂喜的表情,与此同时,阿落往隔壁看了一眼,安在缓慢的呼吸,但还没有恢复意识,他随之忧虑起来:“那样的话,穿的力量会让五大洋变成一个巨型的漩涡,整个人类世界都会摧毁啊。”
他想起了在洛杉矶街头开着一间小小汉堡店的阿布,想起了那么多他们曾经与之问候过的人,想起了他们住的临海别墅,门口的草坪上还晒着自家做的鱼干。
想起自己和安去过的所有地方。
无论如何,都有一些美好在某处存在着,存在过。
可是达旦已经有了决定。
“安已经是妖怪,可以在喧嚣层生活,你带他去吧。”
他平淡地说,不再言语。
而后,他的脸消失了。
属于朱小破的,带着人类痕迹的容貌,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擦过,就这样不见了。
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了他原先站的地方,雾气中慢慢伸开的,是巨大的翅膀,翅膀轻轻扇动,第一下,地底下的全部建筑物如多诺米骨牌一般连环倒塌,轰然巨响之中砖石金属向四面八方飞射,熊熊大火转瞬吞没了一切,高温急剧上升,很快就能将整个地下世界蒸发成气体;扇动第二下,地表开裂崩塌,世界豁然开朗,达旦仰头,看到满天星光,照耀着一个即将毁灭的尘世。
阿落的身影从他身边闪过,率先冲出,他的肩上扛着安的身体,阿罗随后跟上,他们停在高处等待达旦,脚下的大海发出恐怖的呼啸声,漩涡即将连成一片,准备整个世界卷入其中。
达旦一时间没有动,星光真美,他要再看一次,也只要再看一次,就够了。
他缓缓展翅,准备向着天空升起,在高空与邪羽罗所有的元神汇合,大家可以在那里稍微等一会儿,亲眼目睹世界毁灭的一刻来临,而后再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外面有极其强烈的风,似乎正在对抗穿的引力,让这一片岛保持最后的宁静,这感觉似曾相识,但达旦什么都不愿意再去回忆。
他掠向天空,姿势摆得很端正了,结果并没有动。
有人从下面拉住了他。
达旦以为这是幻觉。
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拉得住他。
除非是破魂的摄政王,除非是忘川之心的拥有者。
他们都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但他也硬是被拉住了。
那团黑色雾气迷惑地停下,在它的下方,有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人,灰头土脸地从一大堆建筑物残骸中冒出来,一只手伸出来揪住达旦的一边翅膀尖儿,另一只手插着腰,正对他怒目而视,大叫着:“你这个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马上给我下来收拾烂摊子!马上!不然我就要告诉辟尘了。”
黑色雾气凝固了,过了好半天,从雾气中闪出小破的脸,傻看着来人,说:“爹?”
[6]
六个月后,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整个酒店都被包了下来,从大堂入口开始就设置了严格的安检制度,所有人都要通过身份和邀请函双重验证才能上电梯,电梯门打开后便进入了欢乐的世界。
通往宴会厅大门的走廊上铺着红毯,被装成了一个室内市集,两边摆着一个一个的小摊子,有鲜花装饰陈列,有玩射击游戏,有夹娃娃,还有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摊,真的有人现场做小吃,也有人现场吃,糖油果子奶油煎饼关东煮,中西日浙陕川各种风味一应俱全。
宾客们都衣冠楚楚,在市集上逛吃逛吃买上一两朵鲜花之后,便去了宴会厅门口,那里没有设置迎接处,本应迎宾的新娘新郎也不见影踪,幸好大家都很随遇而安,自己推门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身高达两米的华丽九尾鸟,为了呼应婚礼的喜庆气氛,平常九色的长羽尾全都变成了红色,九尾鸟为宾客们送上欢迎饮品,疯狂植物园特调的“今天是个好日子”鸡尾酒,以金酒为基酒,加上番茄汁,小酸橙片,一点点胡椒粉,以及几颗像是白芝麻粉末一样的东西,飘在酒的表面人畜无害。
但那是青陆有史以来种出来的最强力的情绪振奋药物,这几颗白芝麻足够正常人不眠不休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火力全开效率赛高连续一礼拜,而且药效过去后只要睡够二十小时身体就能完全恢复,几乎没有副作用。
宾客们喝完这杯,马上就松了口气,有的继续衣冠楚楚,有的则放飞自我,拉开燕尾服领结或长裙的拉链,噌噌从人类服装的包裹中跳将出来,欢天喜地的来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几乎整个非人世界的成员,全都出现了。
就连整个废物公寓的避世群体都不例外,此时此地没有天敌也没有争斗,在银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世界必须和平并友善。
整个大厅都被挤满了,银色的鸢尾花和紫色的紫罗兰填满了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大厅正中有一眼真正的湖泊,水色清朗,微微有浪,璀璨的烟花喷泉从湖水中不断喷发到天花板的高度,百色千万形变幻。
天花板上前后悬浮着两个现场乐队,一个是小型的交响乐团,另一个是摇滚组合,演奏者全都正装出席,大头朝下,但该吹该拉该吼一点没耽误。随着音乐萦绕,香槟餐台遍布在大厅各个角落,身上围绕着玫瑰色火焰的火女们穿梭往来,手持银质托盘,为宾客随时提供点心和酒水,上寿司的时候如果客人觉得鱼生烤一烤表面会更好吃,火女马上现场提供加工服务。
大厅中不时会有某处突然出现旋涡,其中充满岩浆一般流动的红色液状物体,旋涡速度会越来越快,突然之间就往外吐出一个外装精美的包裹,包裹随之炸开,跳出来的是什么根本无法预测。
有时候是身高只有手臂那么长的一群舞者,飞到每张餐台上跳起热舞,点燃派对气氛不遗余力,或成千上万的大丽花蝴蝶,翩翩飞过大厅,带来梦幻般的浪漫情调,或是一段唱歌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那是纯正的天籁,能够净化心灵,驱逐魔鬼。
宾客们尽情地应和音乐,聊天跳舞翻筋斗,忽然一声长笛破空而来,良时已到,立刻大家都安静了。
宾客们让开了通道,从大厅尽头,无数花瓣缓缓飞起,在空中飘扬,银色鸢尾,紫色的紫罗兰,落下时铺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更多的花和蝴蝶从天花板上落下,交叠起来,瞬间堆出了一座心形的绚烂高台。
有两只长着翅膀的小精灵飞过来,在高台上拉出了一道雾态的横幅:贺白弃狄南美喜结连理。
音乐再度响起,理所当然是经典的结婚进行曲,狄南美穿着白蓬蓬的婚纱,挽着自家老公,噔噔噔就从通道尽头出来了。
宾客们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开始往银狐和紫狐两口子身上丢各种东西,都是好东西,是他们给新人的礼物,随便捡一样放珍谷拍卖都能挣出八辈子生活费来。
狐族的亲友团站在靠高台最近那一圈,一窝子大大小小的狐狸都出来了,碧狐,霍东野都在,小黑黑他们那帮南美训出来的小的也在,都伸长脖子看着远处的新人,满脸欢喜。
猪哥和辟尘也站在亲友团里面,身边还有一条跳来跳去不安分的影子光行,一面跳着萨满的祭祀舞,一面还不断调整自己透明脖子上打的领结。
猎人联盟老爷子和理事长送来了礼物,阿拉丁和小脑袋则亲自来了现场,他们是真正的人类,也是现场最惶恐和恍惚的客人,整个宴会过程都处于“啊,哦,妈呀,是不是真的,太牛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的状态,大家都有点不想理他们。
但最过分的是猪哥这个人,简直不行了,他从宴会开始就不断在笑,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幸好辟尘一直把他拉着,小狐狸秦展还不时跳过来推他一把表示抗议,眼看南美和白弃扭扭捏捏的越走越近,他简直笑得要昏过去了,这时从宾客的后排挤过来一个人,一看猪哥的样子有点懵,问辟尘:“我爹怎么了?”
是小破来了。
猪哥拉住儿子,还在嗤嗤嗤忍不住地笑,断断续续地说:“你南美阿姨,噗,奉子成婚,噗噗,哈哈哈哈。”
小破一听楞了,也跟着笑出来:“真是苍天饶过谁。”他看看四周:“地方好漂亮啊。”
猪哥点点头:“嗯,她说既然逃不过俗套,就要搞得最俗套,往死里整,非人婚庆公司都换了七八个,最后是废柴公寓的小二出来斡旋才搞定的,他一会儿会从天而降当司仪。”说着指了指站在他们前面的秦礼,悄悄说:“花了你三叔一大笔钱哪。”
还是被秦礼听见了,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猪哥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勉强镇定了一下,问小破:“阿罗呢?怎么没来?”
小破摸摸头:“我们在伊拉克搞了一个武装安保的大单,她出差去了。”
辟尘问他:“你们公司业务挺好的吧?”
自从猪哥把儿子拎回来之后,在秦礼的建议和直接投资下,小破搞了一个安保公司,哪儿危险奔哪儿去,保护人质,定点追杀恐怖分子,营救文物专家什么的,随口报价,利润百分之一百万。
员工一共三个就够了,阿落负责谈判,阿罗和安负责动手,运营品牌营销什么的全丢给了秦礼,大家都各得其所。
小破点点头:“挺好的,阿落他们很能干,我不怎么管。”
辟尘是个严厉的长辈,不过跟儿子板起脸说的话总还是透着软:“那你干嘛去?不怎么管也老不见回家吃饭。”
小破抱着他的肩膀摇了两下:“我不是还经常要回暗黑三界去看看嘛,不然服莱长老又要啰啰嗦嗦了,说上次把邪羽罗的分身抓来抓去害得大家元气大伤,得多花点时间修补寂灭层的君臣关系,免得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他摇摇头:“封建制度要不得,我准备改成民主集中制。”
这时候南美伉俪已经踏上了高台,天花板上炸开了如油画画卷一般色彩浓烈的光和影,化作绿树葳蕤,鸟语花香,将高台围将起来,恍然间如在伊甸。
小二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家鼓掌!我来了!”
宾客们翘首以盼,结果小二并没有出来,好一阵子他又喊了:“机关卡住了!等一下!”大家集体发出嘘声。
趁这个当儿,南美弯下腰示意猪哥上前,在他耳边悄悄说:“生了孩子给你带啊,行不行。”堂堂天命银狐此刻竟然表情有点慌:“我才不要一天八次给小崽子冲奶粉!”
白弃在一边赶紧表态:“我冲,我冲。”
南美白他一眼:“你要带我去玩的。”就不想想人家猪哥也要玩啊,刚养大一个不省心的儿子好不容易才消停一点,这又来一个简直坑队友。
猪哥点头如捣蒜,全心全意,百分之百,他伸手摸摸南美的脸:“行行行。”一脸笑啊,笑得就像春风吹过草原上第一片绿叶,或一只鸟自由飞翔在蓝色无垠的高空,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有了,一切都如意。
“有我呢。”
----------------------猎物者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