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末日之战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他不再等待阿狄公主的回应,径直转了话题:“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强作镇定,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余悸未消:“那些怪物哪里来的?”

“一部分当然是真的,另一部分,则从你的幻觉而来。”

阿狄公主淡淡地说,走过去弯腰仔细看着那些死得很透的半兽人,身体细节被覆盖在厚厚冰层中仍清晰可见,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鬼东西?”脑海中搜索自己平生所见所闻所学,没有任何一点线索指向这种生物的存在。

平清盛一语点破了天机:“这是人工合成的生物。”隔着冰层他无法接触半兽人的肉体,但从safat鸟的合成原理可以推断一二,“想必是用人类的结合某一种或者几种非人的基因培育而成。”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阿狄公主一愣:“这样都行?”

平清盛转向亚瑟的王后正门:“问问里面的人就知道。”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哎哟,松本家不会被冻到灭门了吧。”

阿狄公主成竹在胸:“不会的,我在建筑物和街道之间分隔施法,里面用的是君临,对温度没有影响。”

漂亮,不愧是公主殿下本人,这一手玩得666,不过,君临又有什么用呢?

阿狄公主对平大人间隙性的油嘴滑舌似乎有点不习惯,诧异地瞄了他一眼,说“从前中国的皇帝走进朝堂,或者,就是白条陛下本人召见臣下时,会发生什么事?”

其他人不知道,平清盛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中国的皇帝我没见过,白条陛下嘛,一般征召入朝的时候我都会告病,不准告病的话就有多远跑多远。”说得这么坦白,简直叫人生气。

阿狄公主倒是不生气,好像还挺了解平大人德行的样子,微微一笑:“是吗?那平大人运气真好,居然苟活至今。”

话风一转,变得犀利:“皇帝来时,大家都恭谨拜服,鸦雀无声,皇帝垂询,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吗?”

平大人未必不知道人家公主已经暗搓搓放了自己一马,就是不肯服气,硬逗闷子:“表面上当然鸦雀无声,要是腹诽带响的话,能把全东京的汽车报警器都闹醒,至于言无不尽什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公主陛下!治国要三思啊。”

阿狄公主狠狠望了他一眼,不怒自威,但同时嘴角上扬,忍不住还是笑了,那笑容如同水中莲迎风徐徐开放,平清盛怦然心动之余,心想天下的妞不管是人是鬼,高低贵贱,撩法基本都是一样的嘛。

不管怎么样,且不说有平清盛这种逆臣,君临符牌的作用是在短时间内令人停止一切行动,静止温顺安于原地,中符牌时所使用的法术或幻术也都因此立即失效,因此君临也有君到令行,天下莫非王臣的意思,三分钟之后有三十秒时间被大量追加诚实属性,对任何问题都会如实回答。

阿狄公主率先走向亚瑟的王后:“来吧,我们去找那个你要找的人。”

“你刚才问我要君临和寒露,难道已经想到了要这样用吗?”平清盛紧跟其后,那是相当的佩服,“你怎么会知道呢?”

阿狄公主在推门的瞬间回头:“因为我刚刚在店里买婚纱的时候,就见到了那个会制造幻觉的人。”

亚瑟的王后店铺中悄然无声,就像一个宁静的夏日午后,蜻蜓于飞,清风习习,窗纱染着草木绿,松本清张和松本美亚站在一起,神色中都带着悲哀,望着窗外,萧远晴半蹲在离他们不远处,似乎正准备腾身而起,脚跟已经离地,手臂挥到了半空,却再也无法动弹,他在凝固的一刻似乎察觉到了符牌的力量,尽管无法反抗,眼神中却流露出强烈的愤怒与不甘,估计平时脾气就不怎么好。

另有一个穿着合身小洋装的褐色皮肤女郎躺在收银台前,长发披散,双眼紧闭,完全失去了意识。

平清盛转了一圈,停在松本清张和他女儿的面前,好奇地看着这二位。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松本?”

阿狄公主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是啊。”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点没有变化。”

“东方人通常都比较善于藏匿年龄。”平清盛站在阿狄公主身边,自然而然伸出手去,轻轻捻了一下她的发尾,指尖上传来蓬松而又顺滑的手感,“你一直是现在的样子吗?实在太好看了,是从什么样的美人身上得到的灵感呢?”

阿狄公主脸上露出一丝神往之色:“一百多年啦,来自鹿儿岛的那个渔女啊,名字叫佐藤清子呢。”她妩媚地说着,缓缓转头,向平清盛露出笑容。

“至于我出生时候,是这样子的啊。”笑容越来越明亮,双唇张开,随之脸颊开裂,一直裂到了耳下,双眼也凸出,带着血色的瞳仁占据了整个眼眶,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如果有凡人在此,血肉淋漓的面容呈现于昏暗店堂,极为可怖,足以成为一生的梦魇,但平清盛不是凡人,也不是外人。

他温存地与她对视,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触,说:“哎哟,要是想离婚的话,用这一手应当瞬间就可以说服你老公签字净身出户啦。”

阿狄公主忍不住噗嗤一笑,脑海中似乎真的掠过那可怜男人目睹此情此景时可能的反应。

平清盛注视他,说得很轻快:“而我呢,则是你的同类,你可以打死我,但肯定是吓不死我的啦。”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唐突地说:“想要结婚,跟人白头偕老的话,不如跟我结啊。”

阿狄公主一怔。

他指了指她手中紧握的符牌囊:“多多努力生几个纯种的血族小崽子出来,幻力符牌就不用绝迹了。”

现场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阿狄公主几乎像是被他的大胆迷住了,她的脸一点点恢复美丽的原形,和平清盛对视了好半天,摇了摇头:“我现在知道白条天皇陛下为什么会拿你没办法了。”

他们闲扯着,两分半钟已然消失如离弦之箭,平清盛将注意力转回了婚纱店铺:“是他用了幻术吗?”脚尖在萧远晴的屁股上轻轻一踢。

这诚然是最有可能的猜测,萧远晴是现场看上去唯一有战斗力的人。

但事实和猜测往往相去甚远。

阿狄公主的手指笔直伸出,指尖所对的,竟然是松本美亚。

平清盛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他见过松本美亚,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诚然中他也听说过东京城中所传的八卦,知道松本美亚的生日就是她母亲的忌日,因此不可避免的,生命中跟随着阴影——但谁不是呢?至少她还有无穷无尽的钱去为她抵挡。

如果她有能力释放令血卫都无法防卫的幻术,平清盛怎么可能半点都看不出来呢?

仿佛感觉到了他的诧异,阿狄公主走到美亚面前,贴近那张吹弹得破的少女面孔,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姑娘。”

她伸出手,将松本美亚的左眼眼皮轻轻拉开,说:“你来看。”

在那秋水分明的眼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暗影,边缘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正襟危坐在某处,也正在通过美亚的眼往外面的世界窥看。

“有人住在她的脑子里。”

平清盛皱起眉头:“是谁呢?”

阿狄公主笑得很美,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我们有三十秒问出答案。”

时针一点一点走向三分钟的尽头,还有七秒,被君临符牌所摄,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就会恢复知觉,接下来的三十秒,是吐露心声的黄金时段。

“你确定你想要知道的,就是谁住在她脑海中吗?”

平清盛摇摇头:“当然不是。”

七秒钟转瞬即逝。

躺在地上的安迪利亚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呻吟,萧远晴则缓缓站了起来,茫然站在原地,而松本清张猛然长出了一口气,唯独美亚反应最为激烈,她张开双臂,放声尖叫,一面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扭动,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就向大门口冲去,双腿的行动极不协调,如同重度残疾人企图依靠义肢飞奔,极为不自然。

突然之变让阿狄公主吓了一跳,她伸手去拉松本美亚,却被震到整个人飞了出去,飘若惊鸿般在空中折腰翻转,一圈之后,落在门与美亚之间,挡住了后者的去路,厉声说:“有能量极强的东西附在她身上,很危险,赶快问问题。”平清盛一愣,立刻问出了他的问题:“异灵川在哪里?”

伴随着尖叫,一缕白色烟雾从美亚的口中涌出,在空中笼出一面稀疏的雾墙,雾中有蓝天白云,海岛如遗珠零落,影影绰绰仿佛一张风景照片,拍的是热带风情,又仿佛是从俯瞰视角绘制的方位图,一眼收入围绕于周边的城市,岛屿,码头,还有飞驰往返的水上摩托艇,甚至颜色与旁边海水相对更深的洋流带。

其中有一个岛屿的位置格外突出,仿佛看的人正在死盯着那里,而其他的都是背景。

平清盛大叫起来:“这是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美亚双眼凸出,手紧紧卡住自己脖子,咽喉间咔咔作响,发出时断时续含糊不清的语句,因为卡得太紧了,一时间涕泪横流,平清盛忽然明白过来,不管附身在美亚身上的是什么,现在都在试图阻止美亚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毫不犹豫上前,想要将美亚的手拉开,出乎意料的是居然遭遇到了强到根本不应该是来自于一个少女的抵抗,他手上加劲,丝毫顾不上惜香怜玉,只听喀拉一声,松本美亚纤细的手腕骨折断,抓住脖子的手没了支撑,无力地低垂下来,声音失去桎梏,陡然变得清晰,只听到一个地名脱口而出:马累,罗特卡尔特岛。

平清盛手一松,美亚噗通一声软倒在地,昏迷了过去,他心里颇为抱歉,阿狄公主却没有他这么心软,如一阵风般掉转身往门外冲去,一面锐声高喊:“赶快走。”

他们一出门平清盛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阿狄公主会突然紧张,因为不但君临的符牌幻力已经消失,寒露的效力也消失了。

怪物们没给冻死,这会儿又开始活蹦乱跳,瞅到他们出来嗷嗷就往上冲,好斗的平大人又要去摸镰刀,被阿狄公主恼怒地阻止了:“事有轻重缓急,先离开这里。”

她对洛杉矶这一带非常熟悉,在街道上三拐两弯,跑到了离亚瑟的王后婚纱店大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地下停车场,轻车熟路找到一辆娇滴滴的奔驰小跑,跳上去招呼平清盛:“上车。”

平清盛有点不适应:“你开车来的?”

阿狄公主没好气:“我每天要上班的,当然要开车。”随手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倒车出库,速度快得一塌糊涂,完全是老司机的状态,平清盛怪好笑地看着她:“每天上班?你不能飞过去?”

阿狄公主很严肃:“偶尔堵车会飞一下,但每天那样的话会被摄像头拍到的。”

“然后呢?”长年生活在人与妖混杂如一体的东京,平清盛其实没有特别强烈的自我防范意识,想象中倘若一只能御空的吸血鬼在美国暴露了行踪,可能会招惹到神盾局出面吧?

阿狄公主露出了标准的洛城人嘲笑土包子表情:“神盾局?”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所住过的东京,仿佛不是那么落后的地方啊:“最多只不过是接到好莱坞的电话,问愿不愿意去某部电影里演一个炮灰角色而已。”

平清盛为此愤愤不平:“什么?演炮灰角色?太不尊重了,我们家的阿狄公主不应该天生自带主角光环吗?”

阿狄公主微笑不已:“没有。”

她很坦诚也很惭愧:“我去试过镜,第二轮的机会都没有。”挥了挥手,“和这个城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招待命运一样。”

“什么角色啊?”

“美艳吸血鬼。”

平清盛一下没绷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阿狄公主也笑,笑声中奔驰小跑飞驰在街道上,仿佛一对养眼的快乐情侣正共度美好的午后时光,得到了不少路人艳羡的注目礼。

平大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生平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笑点还挺低的,擦了一把眼睛他忽然想起来了正事:“我们去哪儿?”

“机场。”

“机场?”

“飞马累,罗特卡尔特岛。”阿狄公主淡淡地说,看他一眼:“不是要去对异灵川赶尽杀绝吗?”她拍了拍方向盘:“想要飞过去的话也行,但是路途相当遥远。”

平清盛看着她:“你呢?”他看起来很随便地按住了方向盘上阿狄公主的手,人类的皮肤带来温暖触感,可惜却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属于彼此共同来源的血即使冰冷,却比一切都更吸引:“回去结婚吗?”

阿狄公主没有甩开他的手,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良久才沉沉地说:“无论如何,我们仍有亲疏,对吗?”

平清盛什么也没说,他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听见阿狄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又说:“即使只需要隐藏自己八十年,也未免太多了。”

[3]

狐山。

坐落于狐山绝顶的选命池,终年水色如碧,沉静如云,不到祭祀日或更重要的选命节点,景象从无任何变化。

今天池中与往日不同,布满了林立的长柱,高矮粗细不一,材质各异,粗看上去有黄金,青铜,血玉,水晶,璀璨生光,蕤蕤然。

长柱群按照某种规律排列,而且还在不断缓缓游移,不断变换着彼此之间的排列组合阵势,柱子的四周都围绕着淡淡的银色光辉,光辉条条缕缕向上升腾,到一定的高度便折向下行,远看整个选命池如海市蜃楼,飘摇动荡,一时澄明无碍,一时风雨如晦,俨然一个小小世界中也有日月四季,天雷地火,轮转不休,但池水本身,始终都是不动声色的。

选命池的中心,最高的黄金柱上,狄南美纤细的身影端坐,长发披散,白色长衣垂入池面,水立刻从衣裳的边缘退去,保持它的干燥与飘逸。她不言不动,不食不眠,守在选命池中犹如一尊守护神,这一幕景象已经保持了将近一百天。

如果查阅狐族的《族人须知小红本》,会找到相关的词条指出,选命池脾气很大,一年的工作时间相当断,要祭祀,要选命,要占卜,都必须遵循定时,按律行事便顺理成章,不必花什么功夫,实在不行摆个样子要杀两只狐狸崽子祭天什么的,通常不用真的下手选命池就心软了。

但如果强行发动选命池,就会出现不应期超久,而且毫无征兆什么时候可以结束的情况,因为选命池的秉性不可知,反应不可控,占卜者首先不应该逆天而行,如果非要得到结果,就要靠软磨硬泡,而且这种泡法还不能中间断链子,因为谁都不知道哪一个点上选命池水就松劲了,退让了,给机会了,那机会细得只有一条线,没抓住就是没抓住,再继续等,就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南美现在所干的,就是软磨硬泡,从东京被秦慕强行带回狐山后,她不等任何人交代,便一头冲进了选命池,强开占卜,不出所料,祖先们都没鸟她,冷屁股一给给了三个多月,都快要结冰了。

每天差不多的时候,白弃都会过来看看南美,今天也来了,他坐在选命池边的石头上,看着南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一群小狐狸崽子从不远处的山谷通道中走出来,争先恐后向选命池跑,跑过来一看到白弃,吓得掉头就逃,被叫住了:“回来。”

小崽子们不敢不从,刹车也是毫不含糊,扭转来互相挨挨挤挤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慢慢回到白弃面前,招呼都不敢打,就把紫狐傻看着。

白弃看一眼便找到了领头的,那是一只四蹄踏雪,浑身漆黑的小公狐,鼻尖上还有一点红,杂色在狐族中一直是血统不纯的标志,象征着孺子不可教的低等资质,但狐王驾崩后长老会中添了这一代少壮当家,除了秦礼之外,白弃和秦慕都不以纯种为然,狄南美就更不用说了,因此以往只对四门显贵施行的培育法,现在也渐渐用在杂色的狐族成员身上。

白弃认识这只四蹄踏雪,他的名字叫小黑黑,一听应该就知道是狄南美取的,在狐山上受训不少日子了,已经掌握了基础的飞行术,常常见到他带着其他几只也能低空飞行的小狐狸在山谷中蹦上蹦下练习。

想起南美曾经说:“退一万步,他们去人间生活的时候也可以当快递啊。”白弃禁不住莞尔,说“小黑,你们做什么呢。”

小黑鼓起勇气回答:“我们来看看南美姐。”

“之前来过吗?”

小黑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天天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有一座山峰,与选命池所在的狐山绝顶隔着一条长长的,仅容一人亦步亦趋走过的山梁,如果有人要从地面上山,首先要跨过那座山峰,然后走过长梁,然后才能见到养命池。

“我都住在那里。”

这才出乎白弃意料:“为什么?”他记得来受训的狐族成员都有统一的住所。

小黑黑微微瑟缩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怕南美姐万一要我们帮忙,统一住所太远了,在山脚下,我们收不到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小黑黑非常郑重其事:“南美姐以前给了我们一些法力符,让我们好好收着,说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们帮忙,就会给我们打信号。”

狐狸爪子举起来拍了几下,声音不响亮却很悠长,在空气稀薄的狐山上空传出了长长的一段。白弃笑了:“那很好。”

他说:“谢谢你。”

似乎这只修为浅薄如纸的小狐狸真的有可能在某时某地,对神通广大的银狐施以援手,而后者也真的会对他们求援。

小黑黑脸上露出了非常惊讶的神色,直勾勾瞪着白弃,仿佛不敢相信那三个字来自紫狐。

就在此时,选命池忽然沸腾起来了。

灰色烟雾代替了银色光辉,从水面蒸腾起来笼盖四周,蔓延如铁骑,不松动,不后退,风吹过也毫无消散的迹象,一直到把站立在选命池旁的人都全部包裹起来,小小的鞭形闪电不断在烟雾中劈落,落在水面上,激起电光发射,远望去,沸腾水面上银色的圆形烟花此起彼伏绽放,让场面热闹到了不可收拾的下场。

白弃奔到选命池边,很快秦慕两兄弟也赶到,过去就问:“怎么样?”

他颔首向南美若隐若现的背影示意,说:“选命池似乎开了,但南美没有动静,应该还在入定修复,我想她还是没有足够精力开始占卜。”

秦慕白衣飘飞如雪,言语冲淡,隐隐有怜惜:“她几次在渡劫期间大动干戈,身体已经极度疲乏了,非要开选命池实在是冒险之极。”

“确实,幸好选命池转了一百天之后才开,如果时间短一些,更难预测后果。”

身为未婚夫,他说得十分平静,秦礼忍不住说:“不应该起初就挡住她吗?”

最关心的人往往也就最了解,白弃反而看得很开:“你不让她去,她多半是跟你拼命,不是更冒险。”

说得是很有道理,但还不够说服秦礼。

起初从东京归来,开选命池占卜,基本上算是狗急跳墙,狄南美的主要目的是找出猪小弟的生死安危,但随着选命池迟迟不开,时间流逝,族中探子传回了消息,说猎人联盟倾巢而出,将全东京居民救走,之后城市四围的穿之黑洞莫名消失,之后政府和猎人联盟联手开展了红红火火的苦干一千天,还你大东京的重建计划,国内外各大媒体一通忙活之后,也统一得出了这是不可抗天灾的事后结论,基本上就算是灾难化解了,为什么南美还要继续等时机占卜呢。

白弃很干脆:“我也不知道,她反正就是不出来。”

指了指选命池:“我也不敢进去,你们呢?”

大家都摇头,谁都不敢。

南美脾气不好,她要干啥都得顺着,否则就跟你拼命,选命池脾气也不好,它要怎么样都得等着,否则就要你的命。

哪怕是平时静悄悄啥事没有的时候,谁不打个招呼趟进去,不知怎么就能摔断腿,大好天气猛打雷直到劈出狐狸原形来,谁都不是例外。

这样说起来只有银狐才能选命是有道理的,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窝子狐狸干脆都沉默下来,屏息观察着选命池的动静。

灰色烟雾浓密到一定程度之后,不再有任何变化,选命池上盛开闪电纵横交织而成的光球,宛如闪闪发亮的夏日王莲,一切都凝固了,唯独池水仍然沸腾不休,同时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很快漫过了所有立柱,还留在池面以上的,只有南美坐的那根黄金柱了,她的白色长衣深深垂入了水面,一动不动。

秦礼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旦水面超过黄金柱,选命池的活跃周期就要循环完毕了,南美如果始终不动,我们就麻烦了。”

秦慕和白弃不约而同轻轻唔了一声。

选命池本质上是一个自洽的强力能量场,每当周期循环完毕之时,或占卜或献祭,必要有结果,前者需要祭祀者全力以赴的能量输出,否则难以得到透彻的指示,甚至可能解读出错,误入歧途,而后者则更加惨烈,选命池会随机选定四门显贵之中的一员祭池,倒不用大卸八块点天灯啥的,但肯定会折腾到死去活来奄奄一息,否则不足以撒气——你说你一个池子,为啥要这么暴躁?跟狐狸们是不是一家的?

说是说随机,其实通常都会选到狐祭,谁让他跟祖先们靠得最近呢。

选命池翻云覆雨,气势狂暴,秦慕不错眼看着,忽然闲闲问了一句似乎没头没脑的话:“阿展怎么样?我在东京见他狙击异灵川,精神力之强,大出我意料。”

他说话的对象是秦礼。

秦礼微微一惊,视线落在大哥身上,从东京回来已经数月了,难道那时候所消耗的精力至今未曾恢复吗?他很担忧:“有那么严重吗?”

“日常无碍,但如果要祭池的话。”

他不必说得详细,多年兄弟,心有灵犀,双方都了然他们在谈论的是什么。

选命池发动的规矩严格,不容侥幸,那么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现在就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如果狄南美无力发动占卜,而选命池反噬之下选定的出祭者是秦慕的话。

以他如今的状态,也许今天就是这一任狐祭最后履职的一天了。

在那之前,他得把接班人找出来。

秦礼终于正面回答了问题:“阿展很好,他随他母亲,在读心和驾驭精神的方面是天纵奇才。”

问题是,“但是你如果要让他当狐祭,关在祖庙下面,应该没两天咱们的祖坟就会被刨完了吧。”

他说得平淡,事实上也一点都没有夸大的意思,只是刨祖坟什么的猜测,甚至还算得上相当保守。

秦慕叹了口气,这时白弃让他们噤声:“南美动了。”

黄金柱头,南美呼出长长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白衣从她身上滑落,每一寸衣物消失,就出现一寸白银或玄冰般的皮毛,颜色冰冷,丝丝点点闪耀不息,美轮美奂。白衣掉入水中,旋即在滚烫的水中化为碎片,留在原地的是狄南美的原身:巨大而美丽的银狐。

银狐昂首向天,它的双眼中叠印着多色多重瞳仁,泛出交印的冰蓝色,仿佛另有一整个世界藏在其中,此刻注视着选命池上空亘古不变的碧蓝天幕,若有所思。

仿佛被银狐的目光触动,蓝天犹如装了声控系统的自动舞台,霎那间暗淡下来,突如其来的黑暗转瞬即逝,再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夏日的璀璨星空,乳白色的银河横贯天幕,繁星似清溪流淌其中,仙后座,射手座,摩羯座,凡是得了名的星座都各自骄傲地占据着自己的位置,远望上去如同浮雕般明显,闪闪发光。

银狐缓缓站直,忽然从黄金柱顶纵身一跳,选命池中汩汩跳跃的沸水如得了生命一般,席卷而起,成了一道道水锋,向上方逆势而淌,眨眼间斜上九霄,铺出了一条持续上坡的碧水大道,与天上银河遥遥练成一线,银狐就在那大道上狂奔,瞬间奔上了极高的所在,在它足下,水与星辰交融在了一处,形成了小小的多重旋涡,银狐身在旋涡中心,宝相庄严,忽然仰头长啸一声,水路哗一声散了口真气似的,化作泼天大雨跌回选命池,而天上星河黯然失色,唯独那旋涡越来越明亮,旋转如癫狂,一点点光从漩涡中心飞散开去,仿佛不堪重负的诸神逃离奥林匹亚山。

那些光飞得都不远,它们在到达抛物线最顶端的瞬间,定了下来,一共十三个点,以毫无规律的方式留在空中,看上去极为杂乱,看不出彼此有什么联系。

银狐落回黄金柱上,脚尖点地变身为人,即刻掉头,淌水回到岸上,白弃飞快地迎上去,远处那一群小狐狸崽子也想迎上去,跑到一半又怂了,站在原地踮起脚尖,担忧地往这边望着。

南美投到爱人怀中,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眼睑垂下来,脸上的神色一时怨恨一时悲伤一时怒气冲冲,仿佛心底里正在五军交战,乱象丛生,白弃像拍婴儿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南美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似乎非常冷,他温柔地问:“你怎么样。”

狄南美偏过头去,脸贴着白弃的脸,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细若游丝,耗尽了全部体力,也耗尽了全部心力,此时虚弱如强弩之末:“他妈的。”

旁边没孩子,白弃对南美飙粗口也就不怎么有所谓:“怎么了?”

南美眉毛都弯下去了,变成离一个倒八字:“占卜的题眼是连。”

“嗯?”

“以东京为发端,与之相连的人,地与事件,交错而成的命运走向。”

“结果如何。”

南美举起手,指了指空中的那十三个点:“你看。”

白弃一怔:“什么?”

“那是与东京同在一颗祸星下,接踵而来要爆发大灾难的地方,不从发端就阻止的话,大家都完犊子了。”

这事儿很重要,当然,毕竟狐狸家在人世间过了几千年日子,而且过得都不错。

但对南美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这十三个点中的某处,还有猪小弟的痕迹存在,非常微弱,但他还活着。”

抬起头来,鼻尖对着白弃的鼻尖:“我要找到他。”

白弃这位同志,非常拿得准轻重缓急,但凡事关爱老婆,跟老婆走的狐生原则,半点不能含糊,马上说:“好,我们一起去找。”

问题是那横布空中十三个点,到底是啥地方啊。

南美干脆地认怂:“我地理不行,看不出来。”

地理不行咱们可以上网,现在的关键其实是她连多说一句话也不行了。

白弃紧紧搂着她,指尖传来极微弱的脉动,她占卜完毕,再次镇住了选命池,辛苦养息回来的元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就像一缸水刚刚漏完最后一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俯在白弃怀里,颤抖着伸出手,伸向秦慕,秦慕急忙握住,她偏过脸来,露出一丝调皮笑容,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是受尽千万宠爱,无人对她说不的小公主,说:“大哥帮我。”

都不去看秦慕有没有点头,自己眼一闭,手一垂,任性地睡着了。

白弃把她拉到自己背上背背好,秦慕伸手拍拍南美,抬起他的面具脸,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许久沉默不语。

其他人都等着,尽管心里难免急躁,但都不发表意见,或做无谓的猜度——大家各司其职,跳神的不干打架的活,反之亦然。

他看了一阵子,竟然也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果然。”

举起一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开始在空气中涂画起来,动一下西一下,长线条短线条或整块整块涂抹,有时手指尖从东到西,贯穿延伸很长一段,他胸有成竹,没有一刻的停顿,错综复杂的图案慢慢成型。

秦礼最先看出他画的是什么。

“世界地图?”

秦慕纠正他微小的失误:“精确的说,是地球仪。”他画完了,指尖轻轻一拨,一个巨大的写生地球仪便滴溜溜转了起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浮于半空。

十三个被狄南美占卜而出的亮点,清清楚楚地镶嵌在了地球仪的各个部分。秦慕的地理成绩感人,完全不需要任何参考,他一五一十把光点所在各处的详细地点都说了出来。

南极点,巴黎,亚马逊河上游未开封发的原始森林群,撒哈拉沙漠中心点,玻利维亚天空之眼,挪威海湾,拉萨,东非大裂谷,东京,苏格兰高地,伊斯坦布尔,阿尔卑斯山,马尔代夫。

秦礼喃喃自语:“哟,还都是去旅游的好地方。”

串起来完全就是一张“人一生非去不可的十三个度假胜地”榜单。

但在选命池上空,命运的意志仿佛在说,它的计划比较简单,那些美轮美奂景色与凝固悠长历史的城池,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将付之一炬。

光点鲜红,在空中闪烁不已,亮得像用鲜血仔细涂染过的灯泡。

明亮接近于焚烧的红。

灾像。

选命池占卜,以色定吉凶,以形指路径。

白弃沉吟起来:“如果和东京一样,难道仍然是异灵川所为?”

秦礼皱起眉头:“异灵川不足为患,它会带来什么才是问题,暗黑十兽全军覆没,短时间无法再度成型,穿之黑洞呢?还有什么来作乱?”

南美一睡了之,不负责答问,只剩下秦慕能被指望,他白色长衣无风自动:“我猜,除了穿之黑洞之外,很大可能还有来自静默层甚至寂灭层的高能量非人。”

狐狸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得很含蓄,但也很彻底。

他们都学过传奇非人史,对静默层和寂灭层的高能量非人代表什么非常清楚。

他们与平常乐与人类混居的非人完全不属于一个认知范围,其区别之大,相当于电影中的异形与爬虫,什么安居乐业,快乐成长,好好学习,男欢女爱,不是他们的兴趣,甚至完全没有概念。

唯一的需求与渴望,就是吸收能量,籍此生存并壮大,冲出地球走向太空,没有限制的话,它们不介意将整个宇宙都吸收完毕,再从排泄腔里拉出另一个宇宙来。

用任何道德上的应不应该去定义都毫无意义,它们并不邪恶,甚至算得上无辜。

一旦寂灭层的怪物出现,受到伤害的就不仅仅是人类和花花草草们的生命,对整个地球,太阳系,甚至近太空的环境破坏都可以是摧毁性的。

暗黑三界之所以不受影响,是因为有破魂的存在,他们在能量链的顶端,以怪物们为食,客观上保证了全世界的人身安全,一旦后者畅通无阻地出现在人间,不管是谁,都算是玩脱了。

秦慕叹口气:“看来服莱长老说法无误啊。”

真是叫人摸不到走向的谈话呢,白弃不明白怎么会扯上服莱长老,狐与破魂向来各搞各的,没有听说过彼此之间有什么私人来往啊。

毕竟:“大哥你什么时候见过破魂的长老?”

秦慕说:“南美找到猪小弟之后,我总觉得蹊跷,因此去过一次暗黑三界,想要问问清楚。”

“服莱长老当时在喧嚣层,局面非常混乱,任何关于暗黑三界的记载之中,都从未提起有过如此濒临失控的时候。”

“我见到服莱长老,他说,摄政王殒命之后,达旦回到暗黑三界,在不经祭祀净化精魂的情况下,强行打开了邪羽罗的所有分身封印,把它们带离,并且亲自在边界上布下了非常强硬的无差别杀伤结界,没有达旦的允许,根本没有生物能够自行进出。”

白弃想起小破干净温和的脸,扭头看了看南美,幸好,她睡得很熟,没有听到秦慕提起了她生平最爱的人之一。

“服莱长老知道达旦和邪羽罗的分身们都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他们从此了无音讯。”

“尽管设了结界,但达旦不主事,暗黑三界内部根本难以安宁,静默层开始崩塌,寂灭层的生物蠢蠢欲动,不断闯入喧嚣层,破魂亲卫队不断往复镇压,但缺少达旦的绝对能量制衡,根本无法一劳永逸。”

白弃恍然大悟:“所以他送了猪小弟出来。”

秦慕说:“是的,服莱长老深觉事态难以控制,因此千方百计重生了猪小弟,请奎木狼护送到人界,看能不能找回达旦。”

说到这里,总算明白了怎么会跑出猪小弟这一号人物,想一想服莱长老也是不容易,估计头上那几根仅剩的毛都给抓没了,在复活猪小弟那瞬间,心情恐怕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病急乱投医。

秦礼忽然想起来:“大哥,既然达旦布下了无差别结界,你是怎么进去的。”

秦慕答得很随便,事实却颇惊悚:“硬闯。”

他缓缓拉开衣袖,露出自己手臂,那上面纵横漫布的伤痕如绞索收紧,如火舌舔舐,丝丝缕缕不断不绝,微小的一朵朵黑色火焰仍在他骨肉中隐现燃烧,他固然硬闯成功,可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愈合遥遥无期,凡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即使对秦慕来说,一样是极可怕的折磨,难怪他在东京出手之后,那么快就耗到油尽灯干。

由此推理,如果秦慕能够硬闯,想必就有其他比他更强大的非人一样做得到硬闯,在东京出现的暗黑十兽,甚至于穿之黑洞本身,或许都是这样出来的。

最有效的管辖来自于信服,而不是惩罚,无论结界多么有杀伤力,达旦在暗黑三界缺席太久,他的威权慢慢便模糊了,闯和不闯,不再是个问题。

异灵川想必不会放过这一点。

如果南美还有意识,一定会跳起来恨得牙痒痒:“死乌龟,搅屎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显然搅屎棍也是会成长的。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这十三个城市呢?

“川的梦想是将地球的自然,科学,人口资源全数搬去他多尔,在一个高度控制的美丽新世界里实现异灵的复兴与统治,我猜这十三个地方是他选中的优先标本,地貌,风物,人种,文化,差异都足够大。”

第一站是东京。

以失败而告终,但全盘计划仍继续运作

第二站会是哪里呢?

“他要整个城市搬走,一定要动用类似于穿之黑洞这样的空间通道否则绝不可能,而空间转移的道理是物体越小越简单的,能量需求越小,越容易动。”

那十三个城市一字排开,一目了然。

最好搬的,当然是岛屿。

除了东京,就是马尔代夫。

白弃点点头:“有道理。”随随便便的,也没觉得是多大一件事,仿佛就是出门买包口香糖:“那么,防患于未然,我沿着亚欧非洲一线一趟都去看看,随机应变吧,如果暂时都没有问题,我就在马尔代夫等候变化。”

秦慕想要从他背上接过南美,被阻止了:“我带她一起去。”

“恐怕对南美恢复不利。”大哥说的很实在,但紫狐超长待机的未婚夫不是白当的:“等她醒了,就会闹着要去找猪小弟,到时候大家都麻烦,不如现在就把她带走。”

他扭头瞅了瞅南美,睡得好啊,是真精疲力竭心无旁骛,鼻涕泡泡都吹出来了,一呼一吸就一大一小,忍不住莞尔:“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4]

马尔代夫位于南印度洋,是一个纯粹的岛国,北面与印度相望,西面六百多公里外就是斯里兰卡,虽然小,历史却非常悠久,从雅利安人第一次到此定居至今已经超过两千六百年。

整个国家由1200多个珊瑚岛组成,有人居住的则只有两百个上下,其中有许多是第一流的奢华度假岛,每晚价格不菲,一岛一酒店,为世界各地的旅客提供美妙的海岛体验。

首都马累也是个岛,只有万平方公里大小,常住人口十多万人,号称全世界最小的首都,连接世界与马尔代夫的机场在距离马累半小时渡船之遥的另一个岛上,很多游客会在到达或离开的时候顺带来半日首都之旅,而坐落在市中心的独立广场通常是必去之地,那是整座城市的地标,旁边就是公园和总统府,夜幕低垂之时,无论是游客居民们,都非常乐于在其间漫步,尽享海风轻拂的惬意。

但从半年前开始,事情悄悄发生了改变,本地人尽量减少了晚间出门的时间,而旅行社,个体户导游们也不顾对生意的影响,开始联系所有有关联的酒店,代理和合作方,要求取消已经预定的所有晚间行程,之后的则完全不予预约。

不知情的各方一开始难免觉得莫名其妙,虽然是雨季,但今年没有发大水,天气十分可爱,不见发生战争,总统也活得好好的,政变或暴乱都没有迹象,令人心惶惶的原因传播在口耳之间,在现代社会非常魔幻,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谣言:“有怪物会在夜间从海里出来,杀死它们遇到的所有人。”

渐渐不限于晚间,白天也开始出现各种事件,马累警方接到此起彼伏的报警,却根本帮不上忙,民间沸沸扬扬到极点,终于闹上了媒体,一开始来的却是辟谣。

国家安全部门的头头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安抚国民,同步还自在全世界的网络媒体上发文,表示马尔代夫以前,现在和将来都是一样的安全和美丽,仍然是全世界最值得前往的度假地云云。

结果在一周之后,国家层面顶不住了,总统终于颁发了官方的宵禁令,晚间七点之后,任何人不准私自外出,街道上有军队巡逻,而且所有士兵都待在军车内,巡逻范围严格控制在城内街道,临海的城市沿线上用军用沙包搭起了一人高的临时隔离带,每隔数百米就有极明亮的探照灯游动扫射,配备大口径机枪和全副武装的成组守卫。

整个城市如临大敌。

所有飞往马累的航班落地之后,旅客不被允许自由离开机场建筑,如果目的地就是马累,会被告知直接返回出发地,如果是去其他海岛,则被直接被带到飞往各处的水上或陆上小飞机机场,等候转机,机场门口和不远处的沿海处,荷枪实弹的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更要命的是,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了大量关于马尔代夫海中怪物的短视频,其中流传最广,也是最早出现的一则视频只有一分多钟,却有几千万的点击,视频拍摄于晚间七点多,头两秒是景色,落日余晖尚在,晚霞绚烂,天虽然是暮色,那暗色调的蓝仍美得心旷神怡,拍摄者的位置就在往返机场岛与马累岛之间的轮船上,第三秒开始,一根长长的灰色触手忽然从天而降,伸进水底,接着整个渡轮被卷了起来,在空中倒了一个个儿,半侧着直接被拍上了水面,拍摄者飞出了轮渡窗口,落在了水中,大部分乘客也一同落水,许多人受伤,轮渡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尖叫,哭泣,混乱和恐惧充满了镜头,而后戛然而止。

如果定格在第三秒,那根触手正好垂落在镜头前方,根本无法以视线错觉之类的理由来解释它的在,在触手的正前方有一排大小不一的黑色眼睛,如同恐怖片中鬼娃的眼睛一般,没有眼白,瞳仁漆黑,闪烁着怪异的淡紫色光芒,向拍摄者森森凝视。

其他更多的视频也拍到了各种难以解释的生物,大多数只是惊鸿一瞥,或者局部,但加上官方的态度,已经足够证明大事不好。

大家去马尔代夫,都是去玩的,看这场面,分分钟能把命给玩完了,那谁还去啊?虽然怪物们目前似乎都只在首都登陆,但这事儿谁能说得准?万一它们在海里走着走着任性了,忽然就换了个地方开练呢?

慢慢的,游客群几乎绝迹了,每天飞马累的航班从几十班,锐减到了几班,而且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空荡荡的。

政府官员,有钱人,能逃去其他地方或至少是其他岛上的居民统统逃走了,虽然总有人无处可去,或宁死也不愿他去,但十万人口迅速减少了数千,曾经热闹的都市,变成了寂静的空城。

但马累并非独此一家,关于怪物袭击人类世界的证据,在短短一两个月之间,在全世界许多个地方都出现了。

无数的传说,言之凿凿的目击者,手机拍摄的即时视频不断传出来,在社交媒体上形成飓风,真实但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和故事颠覆了人类对于正常世界的认知,恐慌席卷大地。

人类世界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灾难之中,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对此并不知情。

他们传播怪物视频,为的是不落伍,最关心的不是视频中的怪物到底从何而来,而是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是不是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所有人都默认,不需要几天,这一阵子热潮就会过去,大家奋力想要成为浪潮中的一份子,围观是起码的乐趣,能成为关注的中心当然更为开心,真实的遭遇被淡化成一个又一个话题,有一个tag甚至在很短时间内就风靡世界,那就是#怪物为何不找我#。

人们用文字,图片和视频在互联网上尖叫着世界末日将至,就像一个小姑娘哭着在地上打滚要多一根棒棒糖。

他们不知道世界末日将至。

马累城,晚上九点半。两辆吉普军车并排轰隆隆开过独立广场前的大路,车上一共有十二名军士,开车的人把速度放得很慢,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沉默不语。

再转过一个路口就要开上临海大道,开完整段路需要大概十二分钟,对军车上的士兵们而言,这即将到来的十二分钟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就像有一个压力炸弹放在他们脑门正中,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自己将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到达临江大道的另一头。

活着,还是死了;完整的,还是四分五裂。

就在昨天,同样的巡逻时段,同样的两辆吉普车,开到临海大道正中的时候,被空中飞下来的怪物袭击了。

车毁,人没死,伤得很重,被找到的时候都神志不清,喃喃说着呓语。

袭击者在现场留下线索,明显得根本不需要去找:巨大的羽毛,水泥路面上留下的清晰可见的足印,被轻易咬成渣子一般的人的腿骨。

即使是标榜以服从为天职的职业军人,耐受力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们不惧怕战斗,哪怕是跟怪物战斗也罢。

可是,如果你根本就看不见那些怪东西,而那些怪东西的可怕又远远超过人类武器所能反抗的极限呢?有何战斗可言??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也越来越躁动,就像满满一罐子煤气正在动荡,只要一点点火光,就能炸出一个稀巴烂的新天地。

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开车的军人一脚踩下了刹车,吉普车在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停在了离临海大道大约一百米的地方。

尽管一路上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老子不想干了别往前开了大家脱掉军装各自回家吧,但车子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前方站了四个人。

一字排开,车灯打在他们身上,看得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逆光下看不清楚模样。

有人在对他们喊话:“别往前了。”

两辆车上的人同时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就像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非常轻柔,但也非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飞进耳鼓,仿佛闪着光的萤火虫,照亮了一整个脑仁。

“很快有怪物登陆,告诉你们沿海所有的兄弟,都撤了吧,绝对不要下水,在市中心躲起来。”

不需要说第二遍,三分钟之内车子就掉头了,在平时是逆行的路线,今天反正也不会有交通警察出现,嘟嘟嘟转弯,眨眼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他们没忘记在车上把来人的告诫传出去,五分钟之后,临海大道沿线掩体上的守卫也撤了,有人走的时候连武器都没有携带,留下唯一忠于职守的是探照灯,它们以平常的速度巡回扫视,在黑色的金属枪身反射出幽幽的光,远处是黑中带蓝的海平面,晚上涨潮了,带着咸味的风一阵阵吹拂过来,偶尔有极大的鱼跳跃于水中发出的喧哗声。

繁星满天,每一颗都明亮得像是假的。

拦车的四个人慢慢走到了临海大道旁,越过掩体眺望远处。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其中一个人说,探照灯从他的身上头上晃过去,照见他的黑色行动装,标志性的猎人工具袋,还有胡子拉碴的脸,赫然正是阿拉丁。

所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阿拉丁既然在,小脑袋当然也在,他这会儿没背电脑,好像瘦了很多,愁眉苦脸地趴在掩体上,应和着阿拉丁的感叹:“是啊,简直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头一转:“我们算好的,毕竟马累就巴掌大,战斗在亚马逊上游原始森林里的哥们儿不知道有什么感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有不忍之色:“据说撒哈拉那边最吃紧,好几个兄弟一去就重伤,抬到撒哈拉之眼去急救,要不是老爷子的设备这次格外给力,不知道要挂多少。”

阿拉丁往旁边吐了口口水,摇摇头:“哪儿都一样,一批批站着去,一批批躺着回来,各地的医务司二十四小时值守,没人休假没人回家。”

他们俩你一眼我一语,旁边两位始终没搭话,直到阿拉丁停了一下,转向他们:“不过说来说去,我们能两个人守马累,主要靠你们。”

打了个响指:“回去喝酒我请。”

探照灯继续扫,这次变了角度,照出了另外两个人的脸。

一张清俊,一张妩媚,两人都似笑非笑。

那是平清盛和阿狄公主。

他们是三个月前在马累机场遇到的,当时阿拉丁和小脑袋的飞行器出了故障无法多重折叠,只好付费停在了机场,他们正往公务机机场的入口走,平清盛和阿狄公主从洛杉矶飞临马累,从到达厅出来,大家在航站楼外的码头上撞个正着,没人近视,但至少有三个人同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平清盛?”

“阿拉丁?”

“小脑袋?”

“平清盛?”

一通乱叫,他乡遇故知,相见欢,喜相逢,然后——

“你们在这儿干嘛?”

“你们来这儿干嘛?”

“你们这是干嘛去?”

最后阿拉丁大喝一声:“慢着,一个一个说。”

说就说,怕你啊,尽管阿狄公主在旁边翻了好几次白眼,对平大人身为吸血鬼却跟猎人好像很熟的样子不以为然,但大家还是言简意赅诚实可靠地说完了自己来马累的目的,接着就转入了面面相觑模式。

平清盛确认了一下:“你们是要去哪个岛来着?”

阿拉丁说:“无名岛。”

在任何地理参考资料上都无法找到那个岛的名字,马尔代夫有超过一千二百个珊瑚岛,很多自然条件欠缺,或者干脆就是太小,根本没有人愿意去开发成居住地,更不用说度假地了,这样的岛通常以方位加数字来称呼,计算在国土面积之内,如此而已。

但电脑打开给平清盛一看,他就明白了。

罗特卡尔特岛。

从松本美亚被死死掐住的喉间所吐出的那个名字,就是冒牌的猎人联盟理事长开着春分号去的地方。

是safat鸟生产线所在的地方,被激活后开始执行任务留下的数据发端之处。

两相印证,毫无疑问,这个岛就是异灵川的据点,至少是之一。

阿拉丁非常关心美亚的遭遇:“附身在她身上的人是异灵川吗?”

平清盛不敢肯定:“也许是,就算不是,也肯定是异灵川派出去监视松本一家的间谍。”

想一想也很合理,毕竟松本清张是异灵川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代理人,其他那些都被达旦派人给干掉了,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也解释了他的保安团队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合成兽人跟着萧远晴战斗。

平清盛随口说了一句:“不过为什么要附身在小姑娘身上呢,她又不参与大人的事,难道小孩子比较好控制吗?”

阿拉丁福至心灵,一拍大腿,用力猛得差点把自己的腿给拍出青紫来。

“因为他们在等猪哥。”

平清盛对猪哥不熟悉,猪小弟他倒是认识一个,阿拉丁赶紧解释:“就是猪小弟。”他把东京后来发生的事跟平清盛简单说了说,说到猪哥最后出现力怼穿之黑洞,把后者变成了一面小镜子的关键点时,他注意到对方脸上露出了一种柔和的表情,就像牵挂已久的一桩心事终于释然似的,他感叹道:“果然是摄政王啊。”

阿拉丁没听明白:“什么?”

平清盛拍拍他:“故事很长,以后慢慢跟你说,现在这个岛的事儿怎么搞?”

阿拉丁坦白地说,他们来了,他们搞了,他们,没搞成,现在正准备回去搬救兵。

罗特卡尔特岛的周围覆盖着质地不明的能量护罩,无形无色,无法突入也无法破坏——至少以他们的力量和装备水平无法破坏,进入岛屿周围五百米方圆就会自动激活攻击系统。

阿拉丁和小脑袋来的时候,是被锁也用定位瞬移地图炮打过来的,按理说根本不绕路,结果他们最后只出现在了岛屿上空大概一百米的地方,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打出了两海里之外。

小脑袋不甘心失败,故伎重施,调了斯里兰卡空军基地仅剩的无人机去探路,结果和它们之前的同伴毫无二致,都是壮烈牺牲,害得斯里兰卡空军基地管设备的军官被抓起来了接受调查,大家怀疑他私自拿无人机去窥视他人隐私云云。

阿拉丁接下来换了法子,他动用了深海潜水装备,从六百米深的海底深潜接近岛屿,但跟空中突入比起来,也只不过多靠近很短一段距离,那个能量护罩是全方位的,就像一个泡泡将整个岛屿包住一样。

他们折腾了好几天,没有丝毫进展,遇到平清盛他们的时候已经放弃了,准备回北京总部去弄点新技术再来,结果想瞌睡天下掉下个枕头,居然遇到了平清盛。

平大人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异灵川,倒也不敢托大,格外温存地问阿狄公主:“咱们有什么符牌可以破能量罩吗?”

话音未落,阿狄公主指尖就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枚少女发箍一般形状的符牌,黑眉妩媚,挑一挑精灵一般:“玉碎,能破法术能量。”拍拍手一马当先:“少废话了,走吧。”

大家马上吃了定心丸一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后面,小脑袋悄声问:“这位是谁啊?”听到身份之后感叹:“还是封建制度好啊,公主的头衔比第一夫人啥的可带感多了。”

结果事实证明两军相逢勇者胜,不管是公主还是第一夫人都得不到什么优待,玉碎符只发挥了前后五分钟的作用,能量罩倒是真的敞开了,刚够他们在罗特卡尔特岛上空将岛屿情况观察一个大概,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落点下地,岛的防御系统就被激活了,平清盛和阿狄公主扛住了第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打不过,赶紧溜之大吉,阿拉丁和小脑袋也没事,因为他们一直很鸡贼地跟在吸血鬼战友们的后面,要知道逃跑一直是猎人们的首要修行法门,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们进入岛屿的企图,也许构成了蝴蝶效应中的第一次展翅,那一天晚上大概十点的时候,海边出现了第一批袭击马累的怪物。

鱼头人身,长着巨大弯钩一般四肢,有半人高,宽如卡车,外皮泛着金属磷光,一共有四到六只,轮番袭击渡轮和在海边散步骑摩托车的行人,袭击延续了大概三分钟便消失于深海。

阿拉丁正好在附近吃泰国菜,丢下咖喱碗冲过去时攻击已经到尾声,他从海里救出三个受伤后溺水的人,小脑袋想要追踪怪物没成功,差点自己也给拖下水去。

那一天之后,事态就开始一天天变坏,怪物袭击人类世界的风潮席卷了全球,猎人联盟一脸懵逼地变成了风口浪尖,被各国政府要求协同防御,猎人们疲于奔命,供不应求,连实习猎人都全副武装上阵。

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在哪儿打怪兽都一样,阿拉丁和小脑袋干脆主动请缨留在了马累效力,不甘心空手而归的平清盛和阿狄公主也没有离开,就这样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通过猎人联盟的渠道和互联网,当然还有第一线的亲历经验,不断收集出现在马累和其他城市的怪物信息,包括身体组织部分,大量照片视频资料,并且手绘出全貌,越来越确凿的结论就是:所有怪物都是人工合成的。

将人与不同的非人基因混合在一起,配合克隆技术,制造出结合多种功能的怪物。

他们也越来越相信,罗特卡尔特岛是一切的关键:safat鸟的生产线,也就是所有这些怪物的生产线。怪物出品相关的研发团队,生物材料库,工厂。必然全部,或至少是关键部分,都在岛上。

古人打仗讲究师出有名,要写诗明志,诗还要写得有气势,不破楼兰终不还什么的,阿拉丁们有心模仿,奈何罗特卡尔特岛名字太长,不好写诗,因此琢磨了一番之后,四人组的行动代号是:破渣岛,擒异灵,大干一百天,誓要保马代。

也不知道人家领情不领情。

现在他们四个在临海大道的掩体上坐着,抛开一切,风和星空都是美的,难免叫人怀念花生米毛豆冰啤酒,但马累整个城市都不卖酒,大家只好喝点儿可乐聊胜于无。

时间一点点过去,昨天从天而降的苍蝇头鹰翅怪物不知道会不会再度造访。

那种怪物有苍蝇一样的复眼和金鹰一样锐利的视力,可以说方圆二百七十度之内,没有一根头发丝能够迎风摇曳而不被它们发觉,如果用于侦察的话,那真是好用,小脑袋对当初锁也提过的交易念念不忘,这会儿又提起来了:“safat鸟能卖二十亿,这玩意儿不知道能卖多少?取代无人机一点问题没有啊。”

阿拉丁白他一眼:“锁也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你看他这段时间有找过我们吗?”

小脑袋倒是挺体谅的:“x协会也自身难保吧?你想想异灵川那些非人的基因都从哪儿来的,多半x协会监控的一大半非人都倒了霉。”

扭头问平清盛:“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