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异灵川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猪小弟抱着手臂坐在阿拉丁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操作,想要把每一个要点就记在心里。他怜悯那个不知道如何再开怀欢笑的父亲,以及许许多多跟欧文一样悲惨的父亲,倘若可以,他愿意竭尽全力,帮他们得偿所愿。

[7]

三藩市,日落广场,正值饭点,负一层的M记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金之敛和平清盛一起走进大门,立刻就看到了坐在儿童乐园旁边区域的辟尘。平清盛从来没有见过犀牛本尊,但风之辟尘是非人世界里无法回避的一个传奇名号。

“那就是辟尘?”他忍不住低声问。

金之敛点点头:“嗯。”

“不是半犀吗?为什么样子有点像猪?”

金之敛忍住笑:“不管你是罗马尼亚血族嫡系,还是日本吸血鬼天皇座下血卫,你要是想安安乐乐多活两年,而不是被吹到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养鱼,你刚刚那句话就千万不要再说一次。”

金之敛工装出街,跟卖保险的人一样平头正脸,西装革履,除了脸上的金毛还算是个人特色,其他都泯然路人。但平清盛今天穿得非常加州,粉红色条纹衬衣和白色西装,经典的飞行员墨镜,一路上频频有女郎对他掉头回顾。

本来如此一来金之敛就是自动隐形了,他对此十分乐意,可惜抗不过平清盛无聊,偏偏不时摸摸他的肩,扶扶他的手臂,考虑到三藩市TXL之都的响亮名号,注目平清盛的人们实在无法停止联想,因此脸上都禁不住浮现出“这也真是……”的表情。

他们走到辟尘的座位旁,发现辟尘正在专心地用消毒水和专用的抹布对自己坐的位置进行二度清洁,看到金之敛后,他打招呼的方式是眼珠子转了一下过来,又转回去,意思大概是“你活着呢”。

金之敛示意平清盛坐到离辟尘间隔比较远的位子上,免得辟尘兴起,对着他们两个人也开始喷消毒水:“辟尘,这是平清盛。”

辟尘手底下稍微停了一下,看了看平清盛,平静地说:“为什么吸血鬼要来参加五神族委员会的会议?”接着叹口气,很烦恼,“还有,我明明已经卸任了,你能不能督促一下半犀族的长老会重新找一个人来干这活儿?我天天照顾孩子很忙的。”

金之敛知道不管是要跟辟尘解释、说服,还是争论,都是徒劳无功的,最好的办法是坚定地跟他站在一起:“我也卸任了好吗,还不是要跑过来。”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也不算是五神族委员会开会。”辟尘正好清洁完了桌面,正在想要不要抬起屁股来擦椅子,闻言皱皱眉头:“什么意思?”

金之敛指指自己,又指指辟尘,再指指平清盛:“其实就是我们两个,不,三个,还有这位吸血鬼先生而已。”

辟尘点点头:“哦。”站起来把抹布放放好,“那我走了,拜拜。”

金之敛赶紧上去把他拖住:“别走别走,我有东西给你看。”

“没兴趣。”还是走,“拜拜。”

金之敛都被他拖出了位子,M记的位子可不大,又是固定的,他肥嘟嘟的一身肉被挤出去,别提多难受了,但他还是坚强地拖着辟尘:“有正事,真的有正事。”

“跟我没关系,拜拜。”

金之敛整个人都扑地了,眼看着要赖在地板上被拖出去,平清盛在一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去帮金之敛好呢,还是装作不认识这两个怪人好。这一幕通常只会出现在一对情侣要分手,一边坚决要散,另一边坚决不接受的情况下,但不管是金之敛还是辟尘,都很难让人往这事儿上面靠。

幸好这时候金之敛想起来了,根据自己对犀牛多年的了解,就算全世界对犀牛来说都是一个大写的“无所谓”,至少还有两个人的名字永远能让他的耳朵转过来,他赶紧喊:“跟你家猪哥有关的啊!跟破魂达旦有关的啊!跟他们都有关!你别走了,哎哟!老子定做的西裤膝盖要破了。”

他们俩的互动已经引起了人群的高度关注,但这里是美国,啥都不多,怪人最多,因此大家也就是随便看两眼,没有人试图上来干涉。果然辟尘一听到猪哥的名字就站住了,转过头来打量着金之敛。平清盛这个人非常善于察言观色,马上帮金之敛背书:“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绝对知道骗你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金之敛爬起来看着自己被磨薄了一圈的裤子心疼了老半天,然后把平清盛给他的那个阴影武士团名单递给了辟尘:“你看看这是什么。”

辟尘展开来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异灵川?”

他抬起头来盯着金之敛:“异灵川重新出来了?为什么会和吸血鬼联手?”

金之敛望向平清盛,平清盛做了一个“故事很长,请二位坐下说”的手势,然后问:“咱们能至少点两杯咖啡吗?人家做生意,这么干坐着不好吧?”

辟尘摇摇头:“有人点去了,估计快回来了。”随即精准地坐回了自己刚刚清洁过的位置。平清盛把那张名单铺在他们三人中间的桌面上,说:“我对异灵川不了解,但白条天皇派出旗下精锐为异灵川服务,是为了换取异灵川帮他执行人类灭绝的计划。”

金之敛一开始的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解答:“你们吸血鬼最爱喝的就是人类的血,没这玩意儿你们个个都会衰败致死,所以到底出于什么原因,白条天皇要灭绝人类?江湖传言他脑子不好是不是真的?”

平清盛摇摇头:“白条天皇脑子好得很,是日本吸血鬼有史以来最有野心和魄力的皇族成员。”

“他要灭绝人类,是要灭绝人类对世界的实际主宰地位,而不是人类这个种族本身。”

“简单地说,他希望吸血鬼代替人类,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多数种族,制定秩序,发布规则,而人类呢……”

他做了一个奇妙的姿势,像是在抚摸,又像在杀戮:“对吸血鬼来说,是源源不断的食物来源,如此而已。”

辟尘眯起了眼睛,他本来眼睛就很小,这么一眯,几乎就没有了,但这并不代表他睡着了:“白条天皇圈养人类的计划,始终没有放弃过?”

在吸血鬼漫长的发展历史里,一直存在着和平共处派和圈养派这两个意识主流。和平共处派甘于将自己与其他非人种族地位并列,与人类在大体上保持相安无事,主要以贸易的手段得到人类血液作为食物,但圈养派则认为前者实在是太软弱与愚蠢了。

白条天皇是圈养派的狂热支持者,他斥巨资建造圈养监控系统,不间断地进行小范围内的圈养人类实验。有一群吸血鬼学者,为他的计划倾尽全力提供理论与实践技术上的研发支持。

这一切在很多年前就被五神族委员会察觉,但白条天皇一直保持极度的低调与谨慎,因此始终无法获取切实的证据。何况五神族委员会并不是调查机关,他们成立的初衷是在世界彻底毁灭时设立最后一道防线,而不是在灾难发生前试图阻止甚至发生预警——半神级的非人种族们早已参透,万物自有命运与时机,天道循环或能被改变一时的进退,却难以改变最终的结果。

到现在为止,也是如此。

但这一切对辟尘来说,和他无关,也和他家里那群小犀牛崽子无关——借吸血鬼天皇一个胆子,他也不会主动来惹半犀。

所以他单刀直入:“为什么和猪哥有关?”

结果金之敛的理由完全是耍流氓:“你知道猪哥回来了嘛,呃,虽然说不是完全以猪哥的存在回来的,但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啊。”

他指指那个名单:“吸血鬼就算了,川可是真正的疯子,万一他真的把人类灭了,你家猪哥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大盘辣鸡翅和汉堡飞过来,啪一声落在桌子上,好功夫,上面满满当当摆了四杯汽水,这么一砸,居然都滴水不漏。

接着狄南美一屁股在辟尘身边坐下,瞪着金之敛:“你刚才说猪哥什么?”她黑短裤白T恤,头发挽起来扎了一朵小红花,打扮如此朴素,却配了红唇翠眼,妆面浓得好像要去奥斯卡。

金之敛没想到辟尘说去买吃的的居然是这位,马上脸都皱起来了,心里叫苦连天说怎么没想到这个魔头今天会跟辟尘一起出来。可是平清盛从来没见过银狐,一见来了个大美人,马上不知死活地凑过去打招呼:“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在下平清盛。”

结果狄南美完全当他是空气,继续恶狠狠瞪着金之敛:“赶紧说!猪哥怎么了?”

饶是金之敛见惯大风大雨,这时候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老老实实地说:“吸血鬼天皇已经盯上了猪哥,也就是猪小弟。”

“为什么?”辟尘和狄南美异口同声问了出来。南美还嗤之以鼻:“猪哥的血又不怎么好喝,他吃太多垃圾食品。”

平清盛在南美那里吃了拳头那么大一个白果,但还不死心,此刻不甘寂寞凑上来:“因为他身上有忘川之心。人类对吸血鬼来说,并不是最大的障碍,最大的障碍来自与人类亲善的其他非人种族,尤其是法力强大的那几个,如果白条天皇能得到忘川之心的禁制,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关心则乱,这一次狄南美没有再忽略平清盛,她如晨星一般的眼睛亮晶晶地与平清盛对望,望了半天,伸手上来摸了一把人家的脸,表示肯定:“你还长得挺帅的嘛。”平清盛猝不及防,但银狐已经若无其事回到原先的话题上,“白条天皇不过是区区日本血族的首领,他和达旦之间的关系,至多也就是在邪族的庆典中远远朝拜过,如果达旦不开十字架通道,他根本进不了暗黑三界。”

“因此,他为什么会知道忘川之心入世?”

平清盛试图为她回答问题,在回答之时,他也暗自思量应当怎么样措辞,怎么样将自己所辛辛苦苦打探到的信息分解与组织。

那些信息,有些能够说,有些不能够,二者交织所带来的微妙后果,也许会令他功亏一篑,也或许能帮他心想事成,这一刻只能且行且看:“忘川之心出暗黑三界的第一天,白条天皇就召见血卫,说破魂的摄政王入世,要我们严密监控。”清平盛指了指那个名单,“我扈从白条多年,他确实没有这个能力监控暗黑三界的动向,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异灵川有。”他的推论不无道理,因此连辟尘都对他注意起来了。

犀牛阴沉着脸,望着金之敛,慢慢说:“既然如此,我们要做什么?”

“五神族委员会不会为这个开会,我已经试过了,所以直接来找你,我们要分头通知各大非人种族,让他们警惕异灵川卷土重来的动向,另外……”金之敛指了指狄南美,“你最好和猪小弟离得近一点。”他望了望四周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至少白条天皇已经派出了人要对他不利。”

狄南美点点头,她看看平清盛:“你是吸血鬼?”

平清盛觉得这事儿明显得没法子否认:“我是,我是血卫。”

狄南美皱皱鼻子:“日本原生品种?”

他笑笑:“你看我这么高大英俊,头发茂密,怎么会是日本原生的品种呢?我来自南欧,是德库拉伯爵一支直系,欧洲皇族的血裔。”

“意思是很强吗?”

平清盛耸耸肩:“还行吧。”

他的肩膀都还没有放平,忽然一道蓝色的闪电从狄南美的掌心发出,以致命高速直取平清盛的咽喉,那是狐族招牌式的蓝色祭祀诀。平清盛微微一惊,伸出手掌在身前,调动力量硬格,手掌边缘传来被冰与火同时萦绕的痛感,他与身下的座椅一起移出数米,堪堪不动。M记餐厅的地板却寸寸碎裂,成为齑粉,只是一时之间还保持着形状,看不出来。

他能挡住狄南美的突袭,银狐也有点意外,她冷冷问:“你是吸血鬼,为什么要跟外人同进退?”

平清盛不敢放松警惕,身体仍然保持防守状态,瞳仁中萦绕些微血色亮光,身体外围开始充溢着凡人看不见的赤练之气。他缓缓说:“我虽为日本血族服务,却与白条天皇向来不是一派,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看向金之敛,“敛是我老友,可以为我作证。”

狄南美看了看金之敛,后者虽然没有大力点头表示赞同,但也没有一口否认划清界限的意思,这至少表示了平清盛不是敌人。她于是站起来,对金之敛点点头:“我回去和族人商量一下再与你联系。”拉着辟尘就准备走,经过平清盛身边时,她忽然止步,低下头,在前者耳边轻轻说:“谁与猪哥为敌,谁就与我为敌,不管是你、白条天皇,还是异灵川,谁叫他不得安乐,我就让你们血流成河。”

他们俩走出M记,在街边站着,辟尘心情明显非常不好,脸色阴沉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眼前是三藩市最中心的购物区,阳光金黄,天色蔚蓝,人人都脚步轻快,一家大商场面前搭了舞台,乐队正在演奏西班牙舞曲,一个弗拉明戈舞娘穿着大红裙子,在台子上踢踢踏踏如旋风般狂舞。

一个旅行团吵吵闹闹地穿过辟尘和南美身边,有人踩了辟尘的脚,却径直走开,没有丝毫歉意,南美正要发作,却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舞台下一个模样猥琐的扒手轻巧地拿走了一对亚裔白发夫妇挎包里的钱包和护照,被偷的人兀自在观看表演,拍照聊天,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陷入困境。扒手挤出人群,稍微走了几步就站住,拿出自己的战利品,他把钱包放进自己口袋,而后将护照翻开看了看,随之几下撕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这一切都发生在离失主不过数米之处,从头到尾,扒手都脸带轻松愉快甚至算得上是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他在做一桩再叫人快意不过的美事。

辟尘和南美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都知道偷钱是为了什么,但撕掉护照又是为了什么呢?让失主无法报警吗?区区数百美金的失窃案,就算报警也不可能有人会来认真追查,这个扒手显然是惯犯,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血来潮,还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南美突然从辟尘身边走开,径直向那个扒手走去,对方手插在裤袋里,轻轻吹着口哨,四处张望,似乎是在锁定下一个目标,忽然南美出现在他面前,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要撕人家护照?”

扒手一愣,打量着眼前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嘴角再度露出笑容,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的更邪恶,更轻浮。但他只笑了大概一秒钟,因为下一秒钟,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胸膛,穿过皮肤的遮挡、肌肉的包围和肋骨的防卫,准确找到了他心脏的部位,捏了下去。

他惊恐地低头,什么都没有看到。扒手深呼吸,想要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幻觉,可能今天早上嗑的药分量太大,也可能两天没吃正经东西心脏不舒服了。但这时候一个冰冷而带着莫名怒气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清楚得就像用针在他耳膜上写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撕掉别人的护照,否则你就会死在这里。”

扒手整个人瘫软下去,可是有一种力量挡着他,不让他倒下,他全身无力,却如同被架住了一般悬在空中。这是何等诡异的一幕,可周围人却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两个人正常对谈。他直接尿了出来,结结巴巴说:“撕,撕掉护照,他们就有大麻烦,住不了酒店,取不了钱,要去补办必须等两礼拜,就会焦头烂额,心情坏得要命,出来旅游变成了噩梦。”

南美追着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他真的不想,却情不自禁,仿佛被催眠一般,嘴角带上了撕人家护照时那种邪恶的笑容,说出了内心深处的实话:“对我没什么好处,可是想到他们这么倒霉,我就觉得很开心。”

南美瞪着他,瞪了好久,往后退了一步,扒手咚的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头上砸出一个大包,汩汩流血,动弹不得。她蹲下来,把扒手身上的钱掏得干干净净,再转身走到那个垃圾桶前,手伸进去,那些护照碎片旋转着从各色杂物中飞起来,飞到她手心里,瞬息间恢复原样。她走向那对夫妇,将钱包和护照滑进他们的挎包,之后回到辟尘身边。

辟尘瞅了她一眼,老朋友不用说那么多话,她心里想的他都明白,尽管南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就是为了这些人,要去拼命……”

辟尘点点头:“我知道。”

他问南美:“你回狐山吗?”

南美嗯了一声:“秦慕早叫我回去了,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那你干吗不回去?”

“不是在半犀领地帮你带孩子嘛?”

“你明明是去祸害他们的吧,小三儿都营养不良了,你老偷他的主菜!”

“你就不能多做一份?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凭票领饭?”

两个人斗着嘴,往人群深处慢慢走去,在他们离开后大概两分钟,三个模样比大多数专业模特或演员都好看的年轻人,并排走到了舞台下,一边吃爆米花,一般看着舞娘风华绝代的旋转,喝起彩来。

[8]

狐山,与人间季节不同,这里凛冬已至,白雪皑皑覆盖山丘与沟壑,使万物一色,屋梁与树枝上垂下累落冰挂,晶莹剔透,离离生光。四处都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极安静,极沉寂,连风声都不曾响起。

每隔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狐族通灵的各门显贵们,会一起离开狐山,散落人间,谁也不会提起自己去往何处,或几时回来,平常亲近的并不同行或约定再会之日;疏远的往往倒特意驻足,长情短绪闲聊几句。

等他们离开之后,狐山就会静静降下铺天盖地的大雪,仿佛它是一位满怀忧虑的长者,以重重冰雪掩饰自己的心事。

它的心事关键词只有两个字:渡劫。

那一段时间,往往是狐族四门显贵们渡劫的节点,他们必须流落在自己所不熟悉的世界,一到某个时间点,所拥有的法力往往莫名间便十去其八,身体孱弱,百病横生,天灾人祸或横亘在前或伏窥在侧,平常耳目通神的灵狐们忽然间与被命运操纵的凡人无异。

他们将会遭遇什么,结果如何,根本无法预测或防备,唯一能保护他们的,是天生资质与后天勤修,以及一点点运气。有的时候,需要大量的运气。

其实呢,只要不离开狐山就能太平无事。狐山是一族的根基,庇佑子孙周全是它存在的主旨,外层的结界能够挡住雷电之击,水火之难,内部供应系统经过严密的设计与细心维护,早已被证明能够长久自洽,不虞匮乏。

但这样藏在祖宗余荫下才能得来的周全,为狐族子孙所不齿,大家有共识:宁可败而死,不可苟且生。与天斗,其乐无穷。

唯一在渡劫时留在狐山的,是历代的狐祭。

这一代,是秦慕。

他的住所,在狐山深谷谷底的祖陵之畔,结茅而居,疏疏朗朗一间房,一张草塌,一张小几,黑色水缸放在房间一角,上面摆着玉制的水勺。仅此而已。

狐祭的生活极枯燥而漫长,日日参拜清洁祖先陵墓,研读祖陵中所藏的古书,如有所得,就撰写整理,发布给其他族人参考;组织祭祀仪式,提醒族人修行中的时节变幻;很多时候还要承担族中心理医生的职能,听一些还没有建立完整三观的年轻狐狸提出各种古怪问题、倾诉心中疑惑,以及帮助他们打马虎眼,必要的时候提供掩护和包庇。

让他干这种事儿干得最多的,没有别人,就是狄南美。

就跟现在一样。秦慕瞧着南美,难以置信:“渡劫之期,你怎么回来了?”

南美还是穿着在三藩市时穿的那套小衣服,这会儿不嘚瑟了,抱着双臂原地乱跳,冷得直哆嗦。人间的温度不管多低,对银狐都不会有影响,可狐山的冷是敲骨吸髓的冷,它冷在每一只狐狸的内丹深处,无论法力还是咒语,都无法抵御那森森凉意的侵袭。她一边牙齿打架一边叫秦慕:“我的亲哥,先生个火烤烤啊,我快要冻死了!”

秦慕无可奈何地将身上长袍解下,披到南美身上,那像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将南美带回了舒适的世界。他又问了一句:“渡劫之期,你怎么回来了?”

南美抱着袍子,溜达着一想,恍然大悟:“是啊!又该渡劫了呢。但是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秦慕摇摇头,说:“我是叫你不要回来,不管什么事,过了这段时间再去想。”

南美摸摸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的沟通是怎么回事:首先,她在半犀领地缠着犀牛跟他一起去找猪哥的时候,秦礼发了一个耗费法力巨大,而且容易被监听的千里传音给她,告诉她秦慕查到了跟猪哥入世有关的信息,让她回去找秦慕问。

接着,她接到一个更厉害的千里传音,是秦慕亲自发出来的,从狐山跨了一个空间出来,还加密,耗费法力更巨大,而且不是很清楚。她当时是在和小半犀们抢上汤竹笙蛋呢还是蓝点芝士蛋糕呢,忘了,听得不是很认真,也可能她想当然认为秦慕是要她回去听她要的信息。

总之她错了。

既然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她这个人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不过提到渡劫,她还是有人放在心上,赶紧拉着秦慕:“我家白弃呢?”

“南美,你知道渡劫要各自分离,不要互相干扰。”

南美对这位哥倒是一直都比较服气的,不敢顶嘴,赶紧点了几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去找他,但是他好吗??”

秦慕摸摸她的头发,声音清淡,可根子里是宠爱的:“他很好,紫狐比所有其他成员都更强悍,不会有事的。”

南美眉开眼笑:“那是,也不看是谁的人。”

她担心完了情郎,脑子马上转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关心的事儿上:“哥,到底猪哥怎么就回来了啊?”

秦慕抬头看了看沉如铅水的天色,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南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南美点头如捣蒜:“答应答应答应,重要的事说三遍。”

秦慕慎重地看着她,慢慢说:“不要管这件事。”

南美一愣。他补充了一句:“至少在渡劫期间,不要管这件事。”

南美一脸迷惘:“为啥?”

秦慕叹口气,白衣飘飘,径直走到祖陵深处,这是唯一不被白雪覆盖的地方,翠绿兰草葳蕤丰茂,他弯腰采了几株,回到南美身旁,手指抚过兰草,那本来生机勃勃的绿叶即刻枯萎,一簇苍白的火苗从虚空中蓦然出现,在枯萎的植物叶子上跳舞,一截截烧成灰烬。

那些灰烬飘然落地,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动荡起伏,如同微观世界里的浩荡大军,东行西纵。南美目不转睛,看着有一些灰烬最后终于安顿在地,摆出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上面亮起如同星辉的点点亮光,一路延伸,十字架周围,其他的灰烬组成了完美无瑕的源泉,上面隐约纹路纵横。

秦慕指向那些纹路:“这些,是人界与暗黑三界的疆土。”

指向星光:“这是灵魂十字架通往暗黑三界的路径。”

指向十字架:“这是审判之轮。”

秦慕寥寥几句话,带出了多少往事不堪回首,哪怕是强悍绝伦的银狐,也压不住瞬间席卷而来的悲伤回忆。

暗黑三界,是非人世界中的邪族与魔物栖息之所,是破魂与食鬼的原生之地,也是有史以来最强、最邪恶的妖怪——邪羽罗,被封印之所。

人类与暗黑三界之间的通道是单方的,对方可以过来,人类不能过去。

除非收集起许许多多,在天煞孤星星辉照耀下出生的人的灵魂,他们生来便注定无法与他人相容,不会有血亲环绕,也不会有朋友伴随,孤独是他们的宿命。

而他们的灵魂,能够形成通往暗黑三界的阶梯。

这本来是传说的故事,从未真的有人去证实。

可是当年她和半犀辟尘,却也就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通往暗黑三界的灵魂通道真的被铺就,激活彼岸的入口,眼睁睁看着衡量两界善恶比例的审判之轮转动,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生之中最关心、最在乎的人之一,奔向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隙,去阻止也许会毁灭世界的审判日来临。

将人类带入腥风血雨的青灵浩劫,就那样结束了,而那个人,也就那样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以与从前完全无关的模样回来,什么都不记得。

所有经历过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幻影。

也许这就是南美为什么没有真的直接冲过去找猪小弟,却要先去跟辟尘纠缠的原因。

到他面前,怎么说呢:“嗨,你好,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过你不记得我了。”

如果他说:“哎呀,真的不认识耶,你贵姓啊?”就算她知道他根本不是故意的,人家失忆也没有办法,但也会忍不住掐死对方吧。

南美叹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里驱赶走,闷闷不乐地对秦慕说:“我知道这些是啥?”

秦慕的手指划过灵魂通道,有一些星光暗淡下去,断裂出一道黑色鸿沟。

“异灵川麾下最强悍的妖怪,那个曾经名叫恺撒,后来改名安的杀手,抢在川之前进入了通往暗黑三界的灵魂通道。”

南美又叹口气:“是啊,那个笨蛋想去救他的儿子回来。”

可是身体灰飞烟灭,灵魂进了魔界的人,怎么救得回来呢?

最深的爱让人最蠢,并且不思索,只要一天还能挣扎,哪怕是纯然的徒劳也罢,也好过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只能承认自己已经被彻底毁灭。

秦慕不动声色,他修炼已久,在寂寞里深知世事的无谓,但他还是有悲悯:“可是他的能量只够触动审判之轮,却不足以彻底冲破邪羽罗十三分身的结界。”

说到这里,总算有了一点新鲜的信息,南美眉毛一挑:“啥意思?”

地上的灰烬从地上再度飘起,翩翩而舞,灵魂通道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大的审判之轮的轮廓:“邪羽罗的十三个分身,是毁灭世界的主力,要通过审判之轮的转动冲出暗黑三界。结果第一他们不够数,只醒过来七个;第二,审判之轮刚刚转起来,你那位一根筋的朋友就跳下来了,自己被结界的力量打得粉身碎骨,但他体内的忘川之心再度封印了邪羽罗,审判之轮其实还在转,但已经没有力量灭世了。”

南美激动地站了起来:“哎呀!这一幕大戏我当时居然没有跟下去亲眼目睹,真是太不值了,就算让我买黄牛票我都愿意啊。”

她咬着手指头,细细思考着粉身碎骨那四个字的含义,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下:“猪哥啊……”

她一向觉得自己铁石心肠,南美何许人也,上承天命的银狐,明见万里,愿意的话能够见到无数人的前生后世,悲欢离合,她蔑视一切软弱、苟且与放弃。狄南美不相信眼泪,还有血,以及吃寿司一定要沾芥末,直接吃有什么不对!

但她想到猪哥那个大笨蛋粉身碎骨的那个场景,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要大哭一场。

一定很疼吧,你想想,粉身碎骨啊,不知道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觉得自己笨,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还在念叨着“哎呀,这回真的是完蛋了”?

怎么就没有想过要我和辟尘帮你呢?境遇再坏也好,找人帮你说不定会有转机啊。知道你怕连累我们,可是就一起死了又怎么样?

好过江湖夜雨,一百万年灯。

南美转过去找到秦慕的手臂,在他的衣袖上擦了一把鼻涕,眼泪顺势也就擦掉了,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个傻瓜。”

秦慕拍拍她的头:“别哭了,他虽然粉身碎骨,可是破魂的长老把他所有身体的残骸都带回去了,用了精蓝的血和能量供养恢复,过了十年,终于把他残存的精气神拼凑了一大半回去,然后找了神演,帮他再造了一个身体。”

南美喜出望外:“什么?再造了一个身体?”一想不对:“干吗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造个十几岁半大小子的干吗?”她很不满,“吃豆腐都不好意思下手。”

秦慕装作没听到最后一句:“这我就不知道了。”

到这个地步感觉大哥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南美目光炯炯盯着他:“哥,你为什么突然知道那么多?”

他摇摇头:“你不用知道。”

手指抚过地面,所有的灰烬都凭空消失了:“但我仍然没有找到破魂让他入世的原因,恐怕还要继续探究。只不过,不管他入世是为了什么,都会有非常多的阻力,不管是来自吸血鬼,还是来自异灵川。”

他关切地看着南美:“你要么就一直跟我待在狐山,把这一次渡劫之期就等过去,要么就千万不要试图去干涉神魔之事。”

“明白吗?”

南美打了个喷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忽然袍子丢回秦慕身上:“我走了。”

秦慕皱皱眉头,提高声音:“明白了吗?”

她吐吐舌头:“明白啦。”

一溜烟消失在远处,很快一条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山壁之上,正在往狐山顶上猛爬,一边爬还冷得一边抖,只好唱起了《十八相送》为自己打气。

秦慕知道自己说也是白说,他坐下来,长袍放在身边,挽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有无数道黑色伤痕,深可入骨,伤痕之中还有诡异的蓝色火焰兀自熊熊燃烧。这样的伤痕遍布他全身,带来如同万蚁啮骨,钝刃穿心的强烈不适感,但这些都不足以让秦慕失色。

“果然强行突破暗黑结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他自言自语着,安然合眼,进入忘我静修之境。

[9]

模拟人生用了足足二十五个小时,才终于把阿拉丁设定的任务运行完毕得出结果,那会儿猪小弟和阿拉丁都在猎人宿舍里睡死了,忽然手机里的任务完成提示闹铃大作,两个人都被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这个任务闹钟平时是在野外出勤的时候用的,有一些任务有严格的时间要求,过长过短都会坏事,所以闹钟声音不但特别大,而且会发出电流冲击波,不小心的时候阿拉丁那么大的个子都能被直接从树上冲下去。

这会儿放在宿舍用,猪小弟还只是醒了,阿拉丁比猪小弟训练有素,一骨碌爬起来本能抓起设备包下蹲找墙角摆出了防御架势。过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身在何处,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左右互搏,跟来真的一样,看得猪小弟捧腹大笑。

他们打着哈欠回到设备司,办公室给他们留着门,里面是空的,看来老头子终于下班了,也不知道他几十年如一日以厂为家到底是图什么。

阿拉丁操作电脑,猪小弟在一边睡眼惺忪地嘀咕:“原来模拟一个人长大的样子要那么久啊。”

阿拉丁摇摇头:“模拟外貌不用那么久,根据模拟出来的生理特征锁定人口资料数据库那个时间才久,二十几个小时就有结果算是很走运了。”

他查看任务详情,屏幕上定格着任务完成的页面,一字排开十三张列明具体信息的卡片,意思是系统认为有超过十三个人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这是匹配了他们的外貌年龄、家族遗传病史、十到十二处显性遗传的身体特征等一系列参照物后得出的结论,接下来就要靠他们人肉查找。

“十三个这么多?”猪小弟问。

阿拉丁知道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设备,也就不怪他说话不经脑子:“人类的多样性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强,只有十三个是非常罕见的结果,通常可能人选都会在三位数以上。”

他仔细回溯系统筛选的过程,很快发现候选人少的原因非常清楚:“欧文这两个孩子都是熊猫血啊,难怪。”

猪小弟在旁边一激灵:“什么?”

“熊猫血啊,RH阴性血,AB,两个孩子都是。”

猪小弟跳过去:“我知道什么是熊猫血。”他盯着屏幕长久地出神,那一次和平清盛一同探访吸血鬼圈养场的中控室,在东京的3D模拟场景中,平清盛锁定过一个男人,说那个人的生活方式和身体状态都处于非常完美的状态,在吸血鬼的系统里是最高级的分类,那个人的血皇族会特别喜欢,只摄入这类高级血的吸血鬼被称为洁净饮食者。

平清盛还给猪小弟看过另一个名模的资料,说她的血液属于fattyheavy(脂肪重)类,是吸血鬼战士体质的首选。因为营养非常丰富,消化起来却需要强健的身体底子,人类中这样的品种非常少,将军们会优先得到她们血液的供应。

他背上一颗颗冷汗爆出来,握紧了拳头,心头萦绕着不祥之感,尽管他非常痛恨这样的感觉,但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阿拉丁,有没有哪一类吸血鬼,是只喝熊猫血的?”

阿拉丁一愣,觉得不大理解:“有只喝熊猫血的吸血鬼吗?他们还要分口味?以为自己上超市挑菜啊!”

猪小弟明白从阿拉丁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但他可以求助于联盟强大的联合数据库:“能不能通过联盟调用日本警视厅的案件信息?”

阿拉丁深觉莫名其妙,但他知道猪小弟脸上露出这个活见鬼的表情时绝不是在逗他玩,因此马上说:“一般数据库的话现在就可以直接用,涉及机密信息的话要跟外务司申请,他们去跟对方交涉,只要有合理原因,比如说为了某个我们接手的案子所需,通常都会批准。”

猪小弟听到申请和批准两个词,马上发晕了,他急促地说:“如果我想要马上用到信息,你有什么办法吗?”

阿拉丁想了想,打了一个响指:“有的,你等着。”急匆匆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脑门子上还包着绷带的人走进来,往电脑面前一扔:“小脑袋,帮我黑个网站呗。”

那人用一种艰苦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满脸惊恐地冲着他们转过脸,嘴里还嘟囔:“我点滴还没打完呢……”

这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在深海里丢下猪小弟自个儿一溜烟逃回来的小脑袋,他虽然伤势不足以致命,但其实也够喝几壶的,这几天一直在接受治疗,吃了不少苦头。

人身体虚弱的时候精神也不会坚强到哪里去,一分钟前他被阿拉丁旋风般冲进病房,一把拖到这里,一路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乍眼一看到猪小弟,差点当场尿了裤子——英雄,还没到头七呢,你就回魂啊!

猪小弟赶紧安抚他:“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喏,上有热气,下有影子,绝对是活的,没事啊。”转头问阿拉丁:“我知道你有点生他的气,很想打他一顿,但进不了数据库就是进不了,打他一顿也没有用啊。”

阿拉丁没好气:“谁TM想打他一顿啊,你看我有这闲工夫吗?小脑袋进猎人联盟之前是北美有名的地下黑客,进出五角大楼什么的跟去他奶奶家似的,不然你以为他怎么偷到实验潜水器的,设备司用的可是最高级的电子安保系统。你不是要进日本警视厅网站吗,让他帮你黑。”

猪小弟大喜:“哎哟,小脑袋兄,看不出你脑袋虽然小,浓缩的都是精华。”他马上狗腿上身,端茶倒水,鞠躬作揖,而后拖了一张小板凳坐到小脑袋身边,虔诚地说,“来来来,帮我黑一个呗,有急用。”

小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老实说他不是很明白这个人,换了谁,经过深海一役,他都可以算是对方的眼中刺、肉中钉了,就算他自己这几天想一想,都实在无地自容。诚然在那种环境下不管他想做什么都根本无能为力,可问题在于他走得实在太快了,失魂落魄,惊慌失措,一心逃出生天,连想都没想过要帮猪小弟一把。而人家呢,却是明知九死一生,却还是舍生忘死地来救他。

这事儿传开之后,小脑袋惹了众怒,不说设备司老爷子差点当场打得他残废,连医务司的大夫和护士们对他都没好脸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没错,但不管怎么说,人还是要有点良心。

结果现在一看,唯一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人居然是当事人猪小弟,小脑袋歪着自己半边还在渗血的头,悄悄问阿拉丁:“他没事吧?”

阿拉丁完全了解他的心情,当年他给猪小弟下毒去当诱捕神演的诱饵,之后也是同样的心情。

那种不知如何补偿,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这样宽容与原谅的心情至今无法排遣,他只好出言安慰小脑袋:“他这个人嘛,是有点没心没肺的,你别胡思乱想,赶紧帮他黑进日本警视厅的网站是正经。”

小脑袋答应了一声,勉强坐直身子,转向屏幕,他载入自己的账号,在全息键盘上运指如飞,转眼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头也不歪了,嘴也不斜了,浑身上下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豪感。

阿拉丁没有妄言,小脑袋果然是资深的黑客,他三下五除二就顺利登入日本警视厅网站,得到了最高权限,然后问猪小弟:“你要找什么?”

猪小弟凑过去,想了想:“查一下儿童失踪案,过去……呃,十五年之中,看有多少失踪儿童的血型是熊猫血。”

小脑袋一面嘀咕着“为什么是熊猫血”,一面如言筛选出结果,屏幕上列出一串,叫阿拉丁和猪小弟都吓了一跳。

从正常社会的治安状况上来说,日本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之一,尤其人口拐卖方面发案率很低,很多报失踪的案件都是普通的走失或者出走,往往折腾一段时间,孩子就找回来了或者自己回来了。如果最后没有结果,也往往是因为出了意外,而不是被人挟持或杀害。

常规来说,如果整体上儿童失踪案都不多,那么极为罕见的熊猫血拥有者就应该更少。

但常规在小脑袋调出来的数据面前裂成渣。

过去十五年,尤其是在东京范围内,熊猫血的儿童失踪数字多得非常反常,在所有失踪案件里几乎占到一半以上。

而且说巧,还是说不巧呢,这一半,还恰恰就是久久查不出结果,找不到小孩去向,最后成为悬案的那一半。

就凭这个数据,猪小弟觉得自己几乎就可以确定刚才的猜测了:“一定是吸血鬼。”他激动地跳起来,身体挺得笔直,双拳紧握,在空中挥舞,“我要去问一下平清盛,这些失踪案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就想往外跑,阿拉丁急忙拦住他:“等等!平清盛?你说的是血卫平清盛?”

猪小弟摸摸脑袋:“他带我去看过吸血鬼的圈养场中控室,他人不错呢,不像普通的吸血鬼。”

小脑袋和阿拉丁对望了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拉丁抓着猪小弟不放手:“你认识多少吸血鬼啊你就知道他人不错?先不说别的,你冒冒失失准备上哪儿找他去?”

这倒真的是一个问题,但是猪小弟觉得自己有线索:“我知道他常在东京一家餐厅吃饭,他带我去过,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他觉得某事重要的时候会无可挽回地轴起来,轴了的猪小弟非常有主见,根本不容人阻拦:“阿拉丁,你不是休假还没完呢,那应该暂时没任务,你帮我去查这十三个人,看有没有欧文的孩子。”

猪小弟这么一下铿锵起来,还斩钉截铁地给自己分配任务,阿拉丁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但身不由己地就说了一声“好”,答应下来。他还要说什么,猪小弟转向了小脑袋,打量了对方一下,欲语还休:“你……要不回去躺着?”

小脑袋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有事儿:“我能干啥你说吧。”他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结果幅度过大,左肋骨下伤口扯开,绷带里开始咕嘟咕嘟冒血。这哥们故作从容,心想打死也不能这会儿惨叫一声回去包扎,人家还以为你多不仗义呢,于是直挺挺地瞪着猪小弟等吩咐。猪小弟也就不客气了:“你帮我继续搜日本警视厅的案件信息,把那些失踪小孩的信息导出来,然后用模拟人生那个设备模拟和定位他们,行吗?”

技术上显然没什么问题,但小脑袋有一个疑虑:“老爷子给我们用模拟人生吗?还是要我去黑一下设备司仓库?”

猪小弟赶紧下定心丸:“给的给的,这回不用黑。”伸手抓起自己的猎人袋和外衣,撒腿就跑了,“我去趟东京,咱们分头干活啊。”

阿拉丁说了声“好”,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猪小弟跑的方向喊:“给美亚打个电话啊,她爹找了理事长好多回,说你突然就不去了岂有此理,已经威胁要撤回资助了。”

他喊的话猪小弟没听到,他心急如焚,脚下速度很快,转眼已经冲到了通往联盟入口的电梯前。就在按开门键的时候,理事长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带着一脸纯人工打造的笑容挡在电梯前:“猪小弟啊,你回来了?没事吧?”

猪小弟恨不得一把推开他:“没事没事,我要走了。”

理事长纹丝不动:“没事就好啊,哈哈哈,来,跟我去趟办公室,我有一个特别任务交给你。”

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然后又合上,升上去了。猪小弟跳脚:“我有急事儿,回来再找你好不好啊,老大!”结果理事长非常固执:“我的更急,走吧。”

电梯又下来了,这次理事长干脆往后站了一步,把按键的面板遮得严严实实,一副打死我也不让你走的架势。

猪小弟知道跟他扯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君子动手不动口,于是一头冲上去,双手抓住理事长的肩膀,非常坚决地把对方往旁边一推,推到了老远的地方,接着便夺路而去。这一次他妥妥地冲进了电梯,等理事长反应过来想来拦他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猪小弟从门缝里冲表情很不好看的理事长笑嘻嘻招手,心想这下好了,自己的猎人转正计划估计要歇菜了,工资拿不到,要吃美亚的软饭没商量了。

松了一口气,他才注意到电梯的角落里还站了一个人,紫色长发,银灰色的外盔甲式战斗服,杏子般的眼睛闪闪发光,正看着猪小弟。

那是爱美丽。

猪小弟看了看她,心里觉得诧异:“爱美丽小姐?”他摸摸脑袋,“是不是我关门太快了,你没能下去?”

爱美丽没说话,仿佛他的言语都是空气。猪小弟吐了吐舌头,知道这位前辈一贯冰山美人,也不以为然。他侧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心里盘算着等一下找到平清盛之后怎么办,是直接问呢,还是迂回套话呢,还是武力逼供呢……想到这里他摇摇头,把武力逼供这个选项甩出去,开玩笑,打得赢平清盛他还考虑什么猎人转正的事啊,直接跟理事长要三星,啊,不,四星啊。

但是忽然有一个声音,就是那个一直活在他身体里,时出时没、来去无踪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语气里仿佛带着善意的嘲笑,慢悠悠地说:“你怎么知道打不过呢,要不打一下试试看吧?”

猪小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好像被自己的潜意识逗乐了,声音回荡在电梯里,有点吵闹,他赶紧跟爱美丽摆摆手表示道歉,后者仍然冷冷站在那里。

“她这是要干吗去呢?坐电梯玩儿?”猪小弟漫不经心地想,往电梯门前站上去了几步,准备门一开就百米冲刺。

但门一直都没有开。

电梯一直在往上升。

联盟自大厅往下一共只有三层,加上很少使用的地下避难层,也只有四层。无论层高多么惊人,也就是那么四层,以他们所配备的电梯性能之强,平常数秒就可以上下一次。

但已经将近一分钟过去了,电梯还在上升。显示楼层的数字枯燥地跳动着,超越了常规:4、5、8、10、12……

猪小弟瞪着屏幕看了一阵子,转过头去问爱美丽:“爱美丽小姐,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爱美丽微微侧了一下头,往他旁边走来,猪小弟摸着下巴发愁:“12楼?12楼是几个意思啊?电梯坏了应该就停下来变成一块废铁,怎么会不歇气地往上冲啊?”

他还碰碰爱美丽:“你带了飞行器吗?一会儿如果电梯冲破了楼层顶飞到空中,咱们躲飞行器里没事吧?”

爱美丽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淡淡说:“不会有事的。”

她很高,穿着高跟鞋比猪小弟高一个头,两个人站成九十度,两人之间只间隔大概半个人的距离,她垂首看着猪小弟,说完这句话,手臂便猛然抡起,覆盖着合金金属护甲的肘部在空中划了一个小而完整的圆,接着准确地击中了猪小弟的头顶最脆弱那个天门穴位。后者连哼都没哼一声,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他一倒地,爱美丽便伸手将掌心覆盖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电梯应声而止,门随即徐徐打开。外面根本不是什么楼顶外的天空,而是联盟的地下室,传说的紧急避难层,避难层侧面开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出入口,外面是碧蓝如洗的天色。

理事长就等在电梯门前,身边停着一架专门用于在危险区域执行救援物资投递和情报传达的无人机。他与爱美丽相视一眼,而后跨进电梯,两人一起动手,将猪小弟软软的身体丢进了无人机的载物舱。

他脸色严肃,毫无血色,注视着委顿在载物舱里的猪小弟半响,转头对爱美丽点了点头,爱美丽在无人机的指令设置栏中输入了目的地的具体坐标,而后按下了关闭键。

无人机顶端闪出回旋的蓝光,而后悄然滑动了数米,如鹰一般轻巧地升空,自那侧墙的入口掠出,消失在长空之中。

理事长转头看着爱美丽:“到你了。”

他笑了笑,笑得机械:“既然他没有芯片,就只能你跟着去。否则你所计划的一切,不都会落空吗?”

爱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弱的挣扎,她红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要说,像是要申辩,又或者挣扎,但她强悍的自尊压制住了言语喷薄的欲望,最后一言不发,从自己的装备包里拿出了飞行器,展开,钻进去。

在飞行器的外盖合上之前,理事长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爱美丽,语气很不肯定地说:“这是一个好的计划。”

爱美丽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是。”

“如果我们找到了他的秘密,与联盟无关,万事大吉;如果会危害我们,至少我们已经有所准备。”

爱美丽转过头来看了理事长一眼,她短促而尖锐地笑了一声,刻薄地说:“理事长,我从不知道你是如此大义为公之人。”

理事长退了一步,他仍然面无表情,只是顺手把飞行器的盖子盖上。爱美丽锁死了入口,发动飞行器,追随着无人机的行踪而去。在她身后,理事长凝视那一片蓝色天空,良久转身踏入电梯,在空空荡荡的寂静之中自言自语:“有一天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