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了
猪小弟在美亚的房间待到晚上九点多,吃过美亚从厨房里拿来的牛排和点心,就起身告辞了。他放着大门不走,从后窗翻出来,跳到旁边的一棵树上,只要再抓着树枝一荡,就可以荡到庭院。阿黄比他动作快得多,凌空一跃,这会儿已经在围墙外面等着了。
城堡已经全部搭好,明天拿去固定后就能摆在书架的顶端作为装饰,走的时候美亚依依不舍:“明天是周末,你要早点来哦,还有,到底为什么你不住在我们家?”
她踮着脚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猪小弟像只猴子一样蹲在树上,对她笑:“跟你说过原因啦。”
美亚噘起嘴:“不是你的家也可以住啊,就当是我的客人好了。”
她努力伸出手去,拉拉猪小弟的衣袖:“你喜欢的话,就在我们家留下工作嘛,你反正都要去打工的对不对?爸爸有很多很多的公司,你想做什么工作都可以。”
一点期待的火光在她粉嘟嘟的脸庞上闪烁:“你帮爸爸工作的话,就可以每天住在这里,不要跑来跑去了。”
猪小弟温柔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叶子的映射,路灯的微光下他的眼睛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绿,如同森林深处的一泓湖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也伸出手摸摸美亚的头发,转身跳出围墙。美亚目送着他和阿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眼中慢慢积起泪光。
天色已经全黑了,飘起了小雨,秋日的风带着舒爽的微寒,一阵阵掠过耳畔。猪小弟和阿黄漫步走过上通高台寺的长长山径,一路向下,旁边店家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着。
身边没有人,他和住在自己脑子里的逐生花聊着天,也幸好没有人,否则会对他这么自然而然的自问自答觉得惊讶。
“那个姓萧的人好像很不开心咧,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能帮他就好了。”
“我是有点喜欢管闲事,哎,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做啊。”
“你说得也对,好像真的应该去赚点生活费啦。”
“好啦好啦不要啰唆啦,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不行吗?”
他一路嘟嘟囔囔,走了半个小时走到城市中心公园,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没有路灯的围墙角落爬了进去。在公园的草坪深处,两棵树并排掩映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帐篷,那就是猪小弟的家。
大概一天下来也累了,他钻进帐篷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阿黄的头,就哐当一声倒下,呼呼睡了过去。
帐篷一角的防风灯散发着昏暗的微光,阿黄在灯下卧着,注视着沉睡中的猪小弟,夜色沉静如水,只有风声在外面呼啸,忽远忽近,它确认猪小弟完全睡熟了,于是慢慢坐起来。
除了在动画片里,没有一条狗会用这种方式坐起来,就像一个和尚在自己的蒲团上结束了漫长的打坐,伸展着腰身。阿黄的双眼慢慢凝聚起夺目红光,将整个帐篷都灼灼映亮,一条细细的白色气息从它鼻间绕出来,内外往复,逐渐从白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白色,质地越来越浓,似乎有了实际的质地。
帐篷的门忽然摇动了一下,像是短暂的掀开又合上,一条蒙眬的灰色影子接着就出现在了帐篷里。阿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之放松下来,白色气息消失,它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眼前一条兴高采烈跳着狐步舞的人形影子。
影子长长的手臂向阿黄挥舞了一下,活泼爽朗的声音从嘴巴部分传来:“奎木兄,好久不见啊。”
阿黄站起来,慢慢踱步走出了帐篷,影子随后跟上,一前一后来到远离帐篷的公园主草坪正中央。影子突然加快速度,围着草地转了一整圈,然后兴高采烈地飙回来报告:“没别人了,变身吧。”
阿黄鼻孔里哼了一声,站直身体,抬起头,向漫天阴霾发出连声低吼,鼻端喷出黑色烟雾逐渐弥漫,将它整个掩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烟雾慢慢散去,当中出现的不再是中华田园犬,而是一个两米多高,人形狼头的巨大怪物,如同古代武士一般穿戴着黑色硬皮铁甲、及膝军靴,肩膀和腿暴露在外,微弱的天光下皮肤颜色如同青铜,肌肉的色泽与强壮都如同钢铁。
它向影子望过去,低沉地说:“光行,你为什么又来了?”
影子换成了踢踏舞在跳,绕着奎木狼转个不休,一面惬意地说:“按照协议提供服务啊,你那位猪小弟一闪念我们就得干活,身随心到!嘿,你觉得我们公司这个新口号怎么样?”
奎木狼无动于衷:“不怎么样,他又想去哪?”
光行晃晃脑袋,开始弹动手指,每弹一下,就有清晰度超高的光幕场景和立体3D人物从指尖上掉落,在他们的周围环绕。
人物都是猪小弟,场景却迥异,从碧浪连天的大海之滨、熙熙攘攘的批发集市,到东京塔下城市的璀璨夜景;从地铁站呼啸而去的列车,到京都清水寺前绵延不绝的居酒屋酒招。
他总是在行走、微笑、跳跃,或蜷缩在建筑物的一角沉沉酣睡,穿着那件居然总穿也没有破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
“中国大陆到日本,一共十三个城市了,有什么规律可循吗?”奎木狼看了一轮,问道。
光行摇头摇得像一阵风:“没规律,都是随机的,看了电视啊,看了风景画啊,一下子就死活想要去某个地方,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强烈程度能够激活服务,我就来了呗。我看他到哪儿都没正事,无非是找地方宿营、打工、找东西吃。”
对奎木狼努努嘴:“还带你去宠物旅馆洗澡。”
奎木狼有点苦恼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森森白牙闪耀亮光:“我情愿他自己多洗两次澡。”
远处似乎传来稀薄的人声,奎木狼望向光行:“那么,他这次要去哪里?”
光行闭上眼,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纵情狂舞,这次是弗拉明戈舞步,跳完了一整段《卡门序曲》之后才清了一下嗓子:“他自己这回哪儿都不想去,可是想带别人去。”
“什么人?哪儿?”
“两个人,不认识,去十一年前的香港铜锣湾。”
他用一张边缘绣着金色Frankie字样的手帕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不时整理一下领结,一面怪有趣地观察着周遭神色或狂热或失落的其他赌客,一面笃定地推出一轮又一轮巨大的筹码。
澳门金沙Casino的高额博彩区里,其他赌台都陷入了沉寂,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罢手不玩了,反而都围在一张台子前,水泄不通,看戏。
台子前也只坐着一个人,一个自称名叫Frankie的男人,他已经赌了一晚上,也已经赢了一晚上。角子机、猜大小、德州扑克都不是他的菜,他盯着百家乐赌,赢满一定额度就换台,三小时已经换了五个。
荷官要么敌不过他的魅力,要不敌不过他的运气,轮番惨败,丢盔弃甲。
问题是,他赢的额度越来越大,到现在这个,已经大得足以让赌场心惊肉跳。
外表来看他不算起眼,他戴着一副圆边黑色眼镜,眼角向下耷拉,眉毛稀疏,眼角和额上尽是皱纹,但是仍然很难准确估计他的年龄。
中等身高,灰色短发修剪得体,身上的羊绒外套质量矜贵,价值不菲,但出入于高额博彩区的客人大都身家殷实,这些毫不出奇。唯一会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他脸颊上大面积被太阳晒伤的印记,仿佛刚从高原或海滨长时间度假归来。
当又一个荷官送出几乎台面半数筹码时,保安们上前截住了他,为首的表情生硬地要求他跟自己离开:“借一步说话。”
旁边的人都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他只是笑笑,悠然说:“你们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呢。”而后从容地跟随保安离开。
他被带去的地方是赌场东南角,那扇贴着“办公区域,非请莫入”铭牌的门需要指纹解锁才能打开,进去后便是另外一个天地。
和娱乐场中连日连夜不息的喧哗声相比,这里的走廊如同梦幻般幽静,上夜班的公关人员步履匆匆来了又去,厚实的地毯吸收了一切杂音。
两个高大的黑人保安前后控制,一路沉默无声地将他送到走廊尽头,他试图搭话,却无人应答。
走廊尽头的硬柚木已经微微打开,保安按下门铃,退后几步,直到看着他走入门内,才尽职地转身离开。
里面是一个典型的高层管理人员办公室,大班台、会议区、乏味的北欧风格书架和陈列品,落地玻璃窗外灯火辉煌。
但大班台后坐着的,则是一个非典型的高层管理人员:秃头,矮个,圆脸,他比较合适的位置不像是赌场的经理,倒很合适在庙台上当弥勒。此时为了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他力所能及地摆出一副刻薄不耐的模样,瞪着来人,面前那矜持的名牌注明他姓金。
他慢慢踱步到办公室中央,上下左右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圈,随后回过头来看着金经理,微笑着说:“不会吧,金先生,输这点钱就要拉我进黑屋?什么时候你的肚量变得这么小了?”
金经理板着脸,冷冷地说:“世事皆有可能,尤其是当我发现有一只高阶吸血鬼在我的赌场里大赢特赢开始,我对这一点就更毫无疑问了。平先生,别来无恙,有何指教?”
听到有人喝破他的真身,Frankie做了一个鬼脸,反手将身上外套慢慢脱下来。他脱衣服脱得很慢,也很仔细,脱到最后,甩到地上的不仅仅是那件做工精良的羊绒外套,还有一张血淋淋的人皮,眼鼻耳目处都是黑黢黢的空洞,瘫成一堆,形态瘆人。
如同水塘的污泥里开出鲜花,清瘦优雅的平清盛从容跨出那一身不尽如人意的人类皮囊,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银色的长外衣无风微动,唇边带着神秘的笑容。
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眼前上演,金经理却从头到尾毫无表情,更没有跳起来大喊“有鬼”,他只是撑着自己沉重的头,呻吟了一声:“你用了日行符,又用了画皮咒,这么大费周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来赌百家乐的。”
平清盛很愉快:“东京物价越来越高,我们的俸禄一千年没有涨过了,捞一点外快总是好的。”
他对经理眨眨眼:“金,最近应该买哪个市场的股票,是不是也应该透露一二?”
金经理气结:“平先生,你能不能跟其他吸血鬼一样,操心一下你们白条天皇的事就算了,这么特立独行也没人给你评奖。”
提到吸血鬼天皇,平清盛脸色微微一沉,摆手说:“如此良宵,何苦扫兴。”他站起来,“有酒吗?”
金经理长长叹口气:“真是服了你了。”站起来打开文件柜上层,原来那是一个酒柜,拿出一支上好威士忌,两个杯子,斟了薄薄一层琥珀色的液体,递给平清盛。
后者将酒一饮而尽,问道:“你藏在这里做什么?”
金经理抿抿嘴,这一刻他那装出来的刻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有了一刻放松:“这不正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吗?”
平清盛凝视着他,良久摇摇头:“五神族之一的金之敛,藏在一家小赌场当管理人员,难怪澳门这几年博彩业扶摇直上,连拉斯维加斯都不敌。其他人呢?”
“入定的如定,退隐的退隐,江湖夜雨,一百万年灯,最后不都是要个归宿。”
金经理口气平淡地这样说着,喝下另外一杯酒:“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平清盛将酒杯端到自己眼前,在他赤红的瞳仁映照下,威士忌缓缓在酒杯中涨满,逐渐漫出杯沿,但丝毫不见撒荡,还是不断爬升,像一场微型的海啸,而后像沿着无形的管道朝四面八方散开,在空中摊出一片酒色的平面,寂静无波。平清盛悠然说:“十年前,青灵浩劫发生,暗黑三界审判轮终止,食鬼和破魂在人间和非人界的牧场都被废弃,一夜之间全部回归暗黑三界,自此销声匿迹。不但如此,非人世界的各大种族也几乎在人间停止了一切活动。”
应和着他的言语,几点星光突如其来,在酒的平面上洒落,熠熠生辉,之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将整个酒的平面变成了天上银河。
金经理一声不吭地看着。
“而最近六个月,非人们却如同集体被惊醒了一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猎人联盟侦骑四出,很多国家级的情报机关也都有感应。”
金经理咳嗽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平清盛出神地望着酒杯上闪闪发光的那一片小小胜景,说:“我想问问你,暗黑三界的摄政王是不是出关了。”
在他的梦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遮蔽了整个世界,大地不断裂开一道道充满蓝色烈焰的巨大裂缝,里面有鬼影与魔王,挥舞着滴血的刀叉,要把人间变成为他们炮制尸山血海的焦土。
他一定是跳进了其中一条裂缝里,还是自己跳进去的,蓝色火焰在身外燃烧,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楚,哀号之余他还有闲工夫想:真纳闷啊,见到水火,脚底抹油,这是先人留下的宝贵教训啊,这怎么就跳进去了呢?
但他挣扎着转头,在裂缝合上的那一刻,眼前依稀掠过一张本来让人看了就心情开朗的年轻的脸,眉毛浓密飞扬,眼睛小小的,整个人非常神气。
他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那是他儿子啊,儿子本来是要往这儿跳的,也不知道是为了去干啥,但有什么要紧呢,如果是为了他的话,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为了你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百死也可,永生也可,坠入最深最黑的地狱无法翻身无法呼吸无法想起自己的名字都可可可。他忍着迫入骨髓的锥心之痛,打起精神想对儿子挥挥手:“千万别皱眉头啊,想想你才多大,万一皱出川字纹来了,南美阿姨铁定给你当场手术啊。”
可是身体已经不由他使唤了,他在宇宙末日一般恐怖的蓝色火焰与焦雷中坠落,坠落,坠落……
猪小弟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翻身坐了起来,阿黄在他身边,也立刻醒过来,昂起头来看着他。猪小弟一脸凝重地陷入了思考,过了半天问阿黄:“吃个面包不?”
阿黄的一脸关切秒变一脸嫌弃。猪小弟摇摇头:“身为一条狗你存这么多表情包干什么用啊!”起身从外衣里掏出一个餐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塞半个到阿黄嘴里,满怀期待地看着它含了一会儿,不得不开始吃了才高兴起来:“狗无夜草不肥,记得啊。”
阿黄呲牙低吼了一声,仿佛在说:“记得你妹。”
这对他们俩来说都不是第一回了,事情的发展模式通常是这样的:首先做噩梦了,半夜三更醒过来,然后开始吃吃吃,有什么吃什么,吃得连帐篷下的蟋蟀都望风而逃,生怕留久了会被抓出来刷盐生烤;再下一步猪小弟就会开始跟阿黄聊天,从哪儿哪儿吃的排骨饭千金不换说到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也应该有孩子了怎么下一年上银河还是俩,把自己这一两天的见闻事无巨细汇报一遍,其啰唆程度令人发指。
他聊高兴了以为自己在说书,不时拍狗头两下当作惊堂木,还扭着阿黄要人家给反应,否则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没有得到尊重,你说你哪门子劳动成果这是!
果然今天他也忠实地遵循了自己的行为模式:“你看新闻了没有,阿黄,有个大明星要死了哎,把一大笔钱捐给了什么慈善机构。”
阿黄很不忿地从鼻孔里喷了两道热气出来,仿佛是说:“老子去哪里看新闻。”
猪小弟对它心中愤怒的咆哮浑然不觉,倒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帐篷顶:“你说她那么年轻就死了,心里会不会有遗憾呢?”阿黄懒得理他,扭过头合上眼睛,结果被猪小弟伸出手,连抱带拽地弄到了自己身边,不理它努力挣扎,不但紧紧抱住,还把脸贴在它毛毛的背上。
作为一只满世界流浪的土狗,它身上却既没有虱子也没有寄生虫,如果有人仔细审视的话,说不定会被它的干净程度深深震惊。
但它身上有没有虱子对猪小弟来说一点不重要,在阿黄温暖的背上他仿佛找到了世界上全部的安全感,打了个哈欠之后就这么再度沉沉睡去,还嘀咕着:“谁没有遗憾呢,是吧。”
谁没有遗憾呢。
他第二天早上跟平常一样醒来,到公园里的喷泉边一丝不苟洗了脸还刷了牙,然后去了松本美亚家里报到,今天是周末,要去得早一点。
自从他误打误撞把松本美亚救活了之后,小姑娘就杠上他了,在医院里已经抓着他不让走,给塞钱,给吃的,闹着要她爹给买衣服买鞋买房子,简直好像要包养他一样。松本清张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女儿坚持就是这个孩子救了她,不管谁试图发表任何反对意见,都只会带来小公主的冲天怒火和疯狂仇视,在松本家,那是比炸弹还要可怕的毁灭性能量。
她恢复健康,安然回家,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既然如此,那不管她说什么,松本清张都是好好好,行行行,反正这是一个好父亲唯一擅长的事。
于是连猪小弟想换回自己的衣服,出去吃碗面,以及不见了阿黄要去找都不行,活生生给架回了松本家的大宅。
他被塞进一间高级大气上档次的房间,而美亚被家人扶着去洗了个澡,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美亚回来一看,人跑了!门口守卫一无所知就算了,毕竟活人有他的局限性,但松本家的安保系统是全世界第一流的,精密到连天上飞鸟的轨迹都会被提前察觉,却对猪小弟的行动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他的逃逸技术简直神乎其技,不去当贼真是国际盗贼协会的一大损失。
但松本家的大小姐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摆脱的,她一怒之下,出动了老爹的安保团队,上天入地一寸寸地在京都找,最后终于在一个公园的角落里把他逮到了,上去就五花大绑,直接绑回松本家。
美亚穿了全套和服,刚刚拜祭过家庙回来,听到抓住了猪小弟,一路奔进来,连木屐都跑飞了,一进来看到猪小弟就欢呼起来。后者哭笑不得:“你想干什么啊?”
美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为什么要跑!,我们家不比你公园里的帐篷舒服吗?”
猪小弟很老实的:“当然是这里比较舒服。”
她吹胡子瞪眼——好像她真的有胡子一样——“那你为什么还跑?”
猪小弟歪着头看她,笑眯眯的:“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美亚怒了:“你那个帐篷算什么家!”
他很好脾气地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摇:“NoNoNo,有阿黄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有我的地方就是阿黄的家。”
美亚很警惕:“阿黄是谁?你的女朋友吗?”
从她的表情看,如果猪小弟说了“是”,她可能下一个行动就是去干掉那个倒霉催的女朋友。
猪小弟赶紧摇头:“阿黄是条狗啦,它昨天好像跑去跟人家打架了,跑到医院来的时候怒气冲天,牙齿闪闪发光,现在又跑出去了,我都不知道它在哪里。”
“会打架的狗?黑背吗?还是拳师犬?”
“中华田园犬啊。”
美亚马上摆出嫌弃脸不相信:“一条土狗哦,能打得过谁。”
猪小弟严肃认真地说:“你太不了解阿黄了,它当年号称山东一霸,从枣庄一路咬到台儿庄,从来没输过嘿。”
“山东一霸?什么山东?中国的山东?这里是日本京都哎,你们是怎么跑过来的?”
这个问题把猪小弟问着了,苦着脸摸摸鼻子:“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有天晚上我吃完大包子就梦见来京都看樱花,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就在清水寺下面那个洗手台上躺着,哎呀冷死爹了。”
美亚对他这么离奇的经历抱以高度怀疑,但再问也问不出一个屁来,何况她对猪小弟以前在干吗也没有太大兴趣,她最关心的是将来。
她要求猪小弟以后住她家里,二十四小时陪伴在侧,条件好说,随便开。期间进来送点心送饮料送水果的佣人亲眼目击了美亚开价一路走高的全过程,从给他独立卧室,到给他独立一层楼,到在附近买一栋独立房子,产权书上写他的名字哪怕写阿黄的名字都可以还每个月发天价的生活费。美亚一路给给给,猪小弟一路NoNoNo,头都要摇断了,最后佣人接受不了这样的人伦惨剧,飞奔过去请来了松本清张,老头正在念经呢,以为女儿又不好了赶紧跑过来一看,美亚哭得带雨梨花一般,正对着猪小弟大声控诉:“你就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没有人陪我,没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爸爸念经,妈妈死了,就只有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