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逐生花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微型飞行器:普通平板电脑大小,在十一秒钟之内能够展开到直径一点五米大小,有三种不同天候下的自动操控模式以及手动模式。飞行器外盖揭开后,除了供全息式的操作屏投影的空间,就只有中间部分凹下去一个窝窝,刚好容得下阿拉丁的屁股,这玩意儿长得活像一个科技时代的飞毯。设备司特意为他定制的,谁叫他的名字是阿拉丁呢。

叫阿拉丁就做个飞毯,那么,“如果将来有一个猎人的名字叫瑟兰迪尔怎么办?”

“要是有人敢取名叫瑟兰迪尔的话,我们就敢造一只机器驯鹿给他,然后派他去执行最困难的任务。”

“为什么?”

“自以为是精灵王的话就应当承受帅死的命运啊。”

设备司总监那老头子还真是《魔戒》的忠实观众,那一系列电影都快有半个世纪了,他还在每年重温——事实上,设备司老头子好像真有一百多岁了吧。

这时猪小弟拿起一个坚固冰冷的金属盒子,里面放着一颗小指甲盖大小、外表圆润、颜色粉红、散发顶级神户牛肉鞑靼清香的药丸。

“这是什么?能吃吗?”

阿拉丁看了看他,说:“能。”

“好吃吗?”

阿拉丁犹豫着没有回答,阿黄却在不远处从咽喉里发出警告般的低沉咆哮。他看过去,那只土狗趴在浴巾下,半抬头凝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在京都濒死之林里出现过的那种摄人杀气又出现了。阿拉丁和阿黄面面相觑,唯独猪小弟在一旁懵然不觉气氛有何不对,兴致勃勃地拿着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直到阿拉丁避开阿黄的眼神,说:“不早了,睡吧,我们明天要出远门。”

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境内,PicoNaiguatá,阿维拉山的最高峰。

下午三点左右,云雾缭绕,大雨瓢泼,阿拉丁和猪小弟坐在山顶救生网延伸后自动搭成的帐篷里喝可乐,这里面空间虽然小,但温控湿控换气全能,相当舒适。

“你说阿黄会不会找我?”猪小弟担心地问。

猎人联盟给流浪儿猪小弟做了一张大名朱可以的护照加签证,从北京飞法兰克福,而后转机到加拉加斯,给阿黄办了动物托运手续,到法兰克福机场的时候得到消息,阿黄和行李都上了下一班机,要比他们晚将近三十个小时才到加拉加斯。

“它一路都在飞机上,有工作人员照顾,你不用担心。”

结果阿拉丁表错情,猪小弟摇摇头:“我不担心它,阿黄到哪儿都不会有事的。”

“那你担心什么?”

猪小弟叹口气:“我担心它要是找不到我不开心的话,周围的人可能会倒大霉啊。”

阿拉丁好奇地问:“你的狗是哪里来的?”

猪小弟双手一摊:“不知道啊,一醒来就看见它了,然后就怎么也不走。”

“醒来?哪里醒来?”

猪小弟出神地望着帐篷的透明塑料窗外,良久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摇什么,反正没有回答阿拉丁的问题,转而说:“我们在等什么?”

阿拉丁看看表:“等午夜。”

午夜如约到来,热带雨林仍然燠热,蛇虫出没,比白天更加危险,但阿拉丁显然对这些都不以为意,他钻出帐篷,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名叫Search的App。

屏幕逐渐出现许多奇怪的色块图和坐标,手指接触后发出语音方位指示,阿拉丁以帐篷为十字架中心点,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动,不时查看手机上的结果,每走一段路,就拿出一个银光闪闪、拇指大的纽扣,固定在某棵树或者某块石头上,猪小弟懒洋洋地跟在他后面,嘀咕着:“这种生活节奏很不健康,你知道吗?最迟十一点半就应该睡觉的。”

阿拉丁怪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说话的语气跟我妈妈一样。”

猪小弟看着他手里的银色纽扣:“那是什么?”

他递了一个给猪小弟:“这是一个空间门铃。”

猪小弟捏着那个纽扣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这玩意儿和普通的纽扣电池有什么区别:“空间门铃是干啥的?在你家门口按一下,隔壁王大爷家会响吗?”

阿拉丁觉得他的想法真是朴实无华:“那叫电工接错线。”

接着说:“很多非人喜欢和人类混居,但和人类共用空间会带来诸多不便,所以他们通常都会制造和人类空间单边接驳的半次元空间。”

“然后呢?”

阿拉丁耐心地解释:“这个门铃会持续发出特定频率的探测波,人类感觉不到,但周围一千米内所有的半次元空间都会被震动。

猪小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非人听到了以为有客人跑来开门,你就把人家逮个正着?”

阿拉丁笑起来:“非人不会来开门的,但半次元空间会折射探测波,折射数据能够反映空间的基本方位和规模,还有和人类世界连接的出入口位置。”

猪小弟点点头:“这个好,比用脚踩踩踩准确多了。”

他环顾一周附近布下的空间门铃,问:“你在找什么种族住的半次元空间啊?”

阿拉丁凝神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有断断续续的信号传回,在屏幕上逐步架构3D地图,他带着猪小弟退回到帐篷中等待,一面说:“神演。”

“那是什么?”

“据说是非人世界的神医。”

可能是等待的时间难熬,而大雨倾盆又将整个外面的世界和他们俩隔开,阿拉丁忽然陷入了回忆:“当初我来当猎人,就是因为听说有这样一种非人呢。”

猪小弟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坐着,抬起眼睛看着他:“因为家里有人生病吗?”

“是啊,我母亲。”

阿拉丁向猪小弟笑了笑:“我以前在北美当地下拳击手,母亲生病后,医院说得很清楚,现有的医学技术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跑去向猎人联盟求救。其实我没有多少钱,但理事长亲自出来见我,对我道歉,说自从暗黑三界出了青灵巨变、审判轮中止的大事之后,很多主要的非人种族都切断了和人类的往来,所以已经不大可能找到神演了。”

“暗黑三界的审判轮中止是个什么鬼?”

阿拉丁摇摇头:“不知道,理事长也没有说清楚,但想必是不得了的大事,据说联盟都差点因为这件事被关掉了。”

“后来我母亲还是去世了。我当了猎人,六年升到三星,算是联盟里头一份儿的了。”

他对猪小弟笑笑,有点骄傲,又有点焦虑,在三星和五星之间,还隔着多少个六年呢,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他什么机会都不愿意放过。

“几星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像是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猪小弟漫不经心地问,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耷拉下去,他打了个哈欠。

阿拉丁想了想:“我想升到五星。”

“五星是不是会有很多钱?”

他为这天真的问题失笑:“不是钱的问题。”

无端端的,阿拉丁生平第一次对人吐露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升到五星猎人之后,据说会有机会进入生死之间的界限,召唤死者的灵魂。如果能够的话,我想在那里再次见到我妈妈。”

妈妈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生涩得带了一股铁锈味,他低下头,难以自抑地眼里发热,浓重如黑夜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而来,外表怎么坚强都好,原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母亲去世后,他在这世上已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那一天晚上,他因为长久的焦虑和压力,没有守在医院,而是在某处狂歌痛饮,想着给自己一个放松的间歇,而后第二天早上再打起精神,回到母亲身边,支撑她和病魔努力战斗下去。毕竟除了彼此,他们在世上都一无所有。

午夜时分,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医院打来的,他喝太多了,没有接到。

那本来是他见到母亲的最后机会。

最后的机会再听到她呼唤自己的名字,抚摩他的额头和耳垂,要他好好的;最后的机会知道自己被人无条件地深爱;最后的机会告诉母亲他多么骄傲和幸运,成为这样一个善良与慈爱的女人的孩子。

他都错过了。

在他见到母亲冰冷面容的那一刻,以至于那一刻之后的日日夜夜,阿拉丁从未原谅过自己。

如果他那一晚没有离开母亲,也许就会早一点发现她失去生命的体征,也许她不会那么早就逝去,也许还会有时间,等他找到神演,等他找到不可思议的灵丹妙药。猎人联盟里每天发生那么多神奇的事,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

他痛恨自己到无以复加,而没有希望之后的希望,是在生死之间再度见到母亲,亲口对她说出“对不起”。

对不起,我那天晚上不应该离开你,妈妈,我想念你。

阿拉丁话音骤然停顿,他埋下头,将自己发烫的耳朵藏在两个膝盖之间,诧异于自己突然之间的真情流露。在联盟里他是出了名的追名逐利者,因此每次爱美丽见到他,都不冷不热,把他当作那种只热衷于升迁的小人。

他人观感并不重要,阿拉丁有自己的目标要实现,但这个目标深埋在灵魂最深处,就连明察人性底层的理事长,也只是隐约感知他怀有某种热切渴望,却无法得知细节。

此刻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他却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无遮无拦,七情上脸。

他急急忙忙按摩自己的脸,眼下肌肉,直到恢复冷静,暗中揣测猪小弟会给他什么样的回应,最好不要拥抱,也不要说什么我理解你的感受那种废话,他真的会很生气。

结果他一看,猪小弟已经睡着了。

阿拉丁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往后靠在帐篷上,等待手机上的提示音响起。

半小时后,极为强烈的信号从西向二百七十米处的空间门铃折射回来。阿拉丁叫醒猪小弟,两个人照着探测仪的导向,爬高上低,搞得满身都是泥水,终于在离地面将近十米高的树杈上,找到了一个半次元空间的入口。

透过猎人工具包里附带的异次元空间检测眼镜去看,那个入口就像一面巨大的菱形镜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竖在空中某个地方,边角模糊,泛着微蓝光雾。

阿拉丁抛出两套空间转换设备,给猪小弟戴上一套初级实习猎人套装,备有氧气供应设备以及空间扭曲调整仪器,防止过于紧张带来的窒息。这时阿拉丁将猪小弟在酒店见过的那颗牛肉清香药丸拿出来:“等一下进去会有空间转换反应,跟晕车一样,很难受,你先吃掉这个,待会儿就没事了。”

猪小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丢进嘴里,说:“好。”

插播新闻:

从北京飞往法兰克福的一架飞机在起飞两小时后遭遇连续的强烈雷击,单边发动机及多处机身损坏,被迫返航。没有出现任何伤亡,抵达机场之后清点托运宠物及行李时,发现有一只宠物犬失踪,目前原因不明。

空间转换的感觉犹如程度极为恶劣的高原反应或晕车再乘以一百倍,有的人还描述说仿佛自己的脑袋和身体躯壳已经到了一个地方了,但五脏六腑以及八百年前吃的那顿早饭还留在原地不肯离去。不管在训练场上或者实战里已经转换了多少次,阿拉丁都还是视之为畏途。

联盟入口有一架电梯贴心服务,但这里可没有。

他从半次元的空间入口跌出来,蜷缩在地上抱头深呼吸,半身麻痹,头脑震荡,久久不能动弹,这时候不要说异能强大的非人,就是普通一条眼镜蛇过来都能把他咬个半死。

按道理第一次转换空间的猪小弟应该处于更加糟糕的状态,但阿拉丁却在晕眩里马上听到了猪小弟若无其事的声音:“哇,这儿是干啥用的?”

阿拉丁咬着牙等那一阵难受劲儿过去,勉强爬起来,张开眼睛的一瞬间差点儿叫了出来——那光线太强烈了,简直像两把刀子插进了眼球。

他们落进来的地方是个空旷的白色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足有足球场那么大,没有摆放任何东西,也没有门窗,照明充足,却根本看不到灯或其他任何光源。

猪小弟绕着围墙跑,一边问阿拉丁:“这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阿拉丁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坐起来,看着猪小弟身轻如燕地跑来跑去,点点头,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猪小弟跑了半天,不管拍墙还是跺脚,都一无所获,干脆也坐在阿拉丁对面,问:“我们现在干什么?”

阿拉丁说:“等等看,如果联盟记录的资料没错,这里应该是神演的诊室,说不定过一会儿它们会冒出来。”

猪小弟点点头,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黑白分明、毫无瑕疵的眼睛看着阿拉丁。阿拉丁不跟他对视,专心地在生物能量探测仪上看着什么。

“喂,到底吃了这个药会有什么反应?口吐鲜血还是白沫?肚子疼还是脑袋疼?不会拉稀吧?我不习惯随地大小便,你早点告诉我,我好做准备。”

阿拉丁吃了一惊,差点跳了起来,抬头却迎上猪小弟永远笑眯眯的脸,尽管说着这么可怕的事,他却既不愤怒也不恐惧:“一定要有病人,医生才会来诊室出诊对不对?你是正经的猎人,当然是我当那个病人比较好。”

连否认和狡辩都没有余地,那种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感觉让阿拉丁脸色都变白了,他勉强地说:“你怎么知道?”

猪小弟耸耸肩:“我拿着那个药丸、阿黄对你叫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宽容地笑笑:“阿黄的鼻子可以顶风十里闻到一只蚂蚁,它从不让我碰吃了不好的东西。”

这个房间是恒温的,阿拉丁的额头上却冒出了汗滴,他瞪着猪小弟,怎么也想不通:“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猪小弟擦了擦眼睛,袖子上出现了一片红,眼睛开始出血了,手脚忽然没有了任何力气,他干脆仰天躺倒在地板上,说:“你不是想升五星吗,升了五星就可以去见你妈妈了。”

他转过头,已经变得血红的眼睛看着阿拉丁,那神情甚至是温柔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妈,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会努力去争取的。”

声音越来越低微,药丸的毒性发作,他很快就陷入深度的昏迷中,生命体征全面下降。白色诊室的四壁上出现扇形的扫描光圈,一圈圈往四周扩散,覆盖面积越来越大,阿拉丁急忙打开一个防护罩,防护罩外层做过特别处理,能够让扫描波折射,从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些光圈来自神演诊室的自动生命感应系统,一旦有人出现正常状态之外的征兆,感应系统就会开始扫描,并且发出要求诊治的信号。

在猎人联盟的情报里,神演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的,他们的医生只负责治疗而不负责检查,检查交给了高度发达的自动感应系统去做。每一个病人走进神演的诊所,他的身体状况就会在后台生成完整的诊断报告,而后根据轻重缓急,有的病人会直接拿到药物,有的会被分配到相应的医生那里去做处理,有的送去手术台,还有的,出于控制传染和节省资源的需要,会被直接干掉——神演没有学过医疗伦理这种鬼东西,只有发现疑难杂症而且病人垂危,医生们才会真的赶过来。

这是理事长说的。理论上,神演也许、可能、说不定,还是在密切监测它们所有的异次元空间诊室。

那颗药丸是猎人联盟制物司为追捕大型危险怪兽而开发的高毒性诱饵,与现有任何已知疾病的发作症状都不完全吻合,因此有可能会让神演感兴趣。

阿拉丁本应自己吃下这颗药的,尽管设备司的人建议他不要这样做。

理事长知道他领取了这颗药之后一再叮嘱过:“如果一定要吃的话,事先必须设置好飞行器的自动装置,倘若三十分钟内神演没有赶到,你要立刻启程赶到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我们会安排医生在那里接应你。”

而如果神演来了,理论上他们会很快治好他,之后,已经事先设置抓捕程序的捕猎网会自动将医生们擒获——神演是非人世界的专业人士,没有太多战斗能力,然后,飞行器会把他们一起送去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美亚就住在那里。

但他在出发之前,遇到了这个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猪小弟,他的生死,除了那条狗,不会有人关心,而那条狗,现在在千里之外。

阿拉丁呆呆坐在那里,瞪着已经不再说话也不再动的猪小弟,五分钟过去了,神演没有来,十分钟过去了,神演还是没有来。

它们也许永远都不会来,这个地方也许根本是已经废弃了。

猪小弟的指甲变成了灰黑色,五官都在微微淌血,一个几分钟前还活活泼泼的孩子,忽然之间像是被人抽掉了三魂七魄,变成了瘫在地上的一块死肉。

而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句话竟然在安慰阿拉丁。

如果能够升到五星的话,就能在生死之间的界限见到妈妈,但是,妈妈会想要见到变成这个样子的阿拉丁吗?

阿拉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举起拳头,似乎想要塞进嘴里来制止自己的颤抖,在那一瞬间他猛然跳了起来,扑过去抱起猪小弟,一只手丢出平板飞行器,飞行器迅速扩展到二人所需的空间,阿拉丁带着猪小弟钻了进去,不等自动驾驶仪询问就大声吼叫起来:“最高速!开启隐身模式!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检测仪平和地运作着,床上躺着的人似乎是睡熟了。

天色由白变黑,又由黑变白,像是被按下一个按钮,猪小弟突然就从昏迷里醒了过来。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有一个声音在那里叽叽喳喳跟他说话:“你差不多可以起来了,闷死我了,你脑子里的垃圾我都清理完了,再不出去玩我要把你变成白痴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阿逐,你还在啊,怎么我中毒了你还不走?”

那个声音很气愤:“我走哪里去啊,我在繁衍期马上要进入眠定期出孢子了,这一段时间被人抓到我就断子绝孙了好不好,所以就算你中毒了我也必须要留在你身体里啊。”

猪小弟很好脾气地坐起来:“可是我要是被毒死了怎么办?”

对方完全被激怒了:“我是逐生花,非人世界第一解毒师,怎么可能让你被毒死!你以为你现在醒过来是那些人类医生的功劳吗,NoNoNo,是我是我还是我!”

猪小弟摇摇头:“好了好了,是你是你都是你,请不要在我脑子里讲英文好吗?”

他手腕上插着管子,鼻子也是,猪小弟随手全拔了,伸了个懒腰,觉得饥肠辘辘,一面心里纳罕:“阿黄呢?”

他叫了几声“阿黄”,却没有听到平常“汪汪汪”的回应,他于是嘀嘀咕咕穿上病号拖鞋,溜达着走出了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都是病房,一个人都没有,非常清净。可是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却有很多人,互相之间交头接耳,神情激动,不知道做些什么。

他走了两步,看到另一间病房的门也开着。里面是个套房,布置得很精致,内室摆着各种生命维持仪器,仪器围绕着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孔很可爱的女孩子。身上盖着被单,伸出来的手上、侧身上插着数不清的各种管子和线,不知道得了什么大病。床头柜上,病人的名牌上写着:松本美亚。

“哎,她怎么了?”

他轻轻地说,逐生花在他脑子里回答:“感染木奇菌啦,可能是去什么神庙里在死木上碰到的。”

“木奇菌?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你能不能不要啥都想吃?”

“我饿了啊,而且蘑菇烧肉是很好吃的。”

“木奇菌不是蘑菇,是疯狂植物园种出来的一种真菌,用来处理新鲜木材的,只要一点儿就能让巨大的新鲜木材极速干燥,而且能精确控制局部的干燥程度。理论上不对人发生作用的,不知道这女孩怎么会被感染,可能变种了。”

“蘑菇都能变种?”

“跟你说了不是蘑菇好吗!”

“不是蘑菇不是蘑菇,你不要喊啊,到底这种感染应该怎么办嘛,看起来好可怕。”

逐生花不屑一顾:“可怕个毛线,看我的。”

一点白色的、像火光似的东西从猪小弟耳朵眼里冒了出来,近看长得就像一朵很缥缈很虚幻的蘑菇,一对小小的三角眼浮在上面,还眨巴着,瞳仁带着血色,熠熠发光,可不就是阿拉丁拼命找的那个逐生花母孢。猎人用的能量探测仪怎么都找不到它,是因为它藏在了猪小弟的脑子里,生物亮度重叠了,就不会在屏幕上单独显示。

猪小弟把它托着,手指头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它,在接触的瞬间,他的指尖似乎进到了那闪烁的光影,逐生花母孢眨巴眨巴眼,好像还挺享受的样子。

它轻轻飘到空中,转了两圈之后落在了昏迷的松本美亚脸上,母孢发出的白色光芒覆住她的五官,慢慢变亮,一路如同浓稠的液体流动起来,流进了白色被单,隐隐还透出光来,直到把她的整个身体全然包住。这样静静覆盖了数十秒之后,逐生花母孢变成了原木一般的颜色,接着又慢慢恢复到原来大小,看起来真的很像一朵蘑菇。它飘回猪小弟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好了好了,她没事了,毒素都到我这儿了。”

猪小弟马上担心说:“那你不会有事吧?”

逐生花要是有手的话,现在就会开始打猪小弟的头:“跟你说了我是非人世界第一解毒师,怎么会有事!你居然敢怀疑我!”

猪小弟点头如捣蒜:“不敢怀疑你,不敢怀疑你。”伸手过去把它拈起来,而后看了看松本美亚。

她的脸和身体舒展开来,正在迅速地恢复生气,那活化的速度比春天山林里长笋子还快,即使没有任何医学常识也知道,她已经没事了。她的眼睛最先恢复,倏然睁开,惊喜地看着猪小弟,眼神中有千言万语,可惜猪小弟一个榆木脑袋,无法体会,他只是举起手来招招:“你醒了啊,拜拜。”随手把变成了原木色,还明显有点喘的逐生花揣回脑袋里,踢踢跶跶往外走,一面还在说:“把你拿去烧肉到底好不好嘛?”

“不好就不好,不要在脑袋里面尖叫可以吗?”

他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自说自话,走到门口,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尖叫起来:“我可以动了,我可以动了,爸爸,爸爸,我可以动了啊!”

猪小弟回过头去,看到美亚的全身肌肉都恢复了,她从床上跳起身,举起双手,满脸喜悦、满脸不敢置信地笑着,转着圈,按下床头对外通话的按钮大喊大叫找爸爸。他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又要走,美亚忽然冲过来拉住他:“你是谁?刚才你用什么救了我?”

猪小弟拉拉她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叫朱可以,我的狗叫苟不同,你不相信的话就叫我猪小弟好了,救你的人叫做红烧蘑菇。哎呦,不要在我脑子里尖叫。”

她的呼叫很快引来一大群人,各色人等冲进了门,将猪小弟拉开,簇拥着美亚,松本清张抱着活蹦乱跳、毫发无损的女儿老泪纵横。

猪小弟在人群外抱着手看了一会儿,心情明显很好地摸摸鼻子,懒洋洋走向自己的病房,就在他身后,美亚挣开爸爸的怀抱,指着猪小弟尖叫:“是他救了我,是他救了我!爸爸,拦住他,不要让他走了。”

猪小弟吓了一跳,撒腿跑了起来……

东京,成田机场。

阿拉丁从出租车后尾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空气凉爽,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刚刚离开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在病房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听医生说猪小弟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感谢医生的救助,后者却莫名其妙:“我们始终没有诊断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毒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治疗手段起了作用,也许是奇迹吧。”

他打了一个寒噤。

如果是他自己吃下那颗药,等了足足三十分钟之后再等自动驾驶仪来到医院,还会有奇迹吗?

在死地见到母亲的话,她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以这样的方式来临呢?

他买了今晚最晚一班机,要在明天早上之前赶到北京,他要去对理事长交代来龙去脉,毕竟任务彻底失败了。

理事长会有什么反应阿拉丁不知道,忽然之间他也不怎么在乎了。

除了对猪小弟觉得抱歉,他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松本美亚,那个渐渐要变成一棵树的女孩子,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能救她。而松本清张,无论他坐拥多少财富,下半辈子也再没有任何理由微笑了。

他这么想着,拎着行李,走到出租车车头,向司机点头致谢,司机一直开着的电台正插播突发新闻:

松本集团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松本清张的唯一继承人松本美亚身体痊愈。相信松本集团股价将应声而涨。

阿拉丁愣在那里,望着出租车开走,他拿出手机,一面走一面准备打给总部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穿过车道与机场出发大厅之间的空地,就在距离大门十米的时候,一条黄色的土狗如同幽灵般穿过如梭车流,停在咫尺之外的人行道上,挡住了阿拉丁。

它的双眼森森凝视。

夕阳犹在西山,阿拉丁周围的天却在这一瞬间,落幕一般的,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