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逐生花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立秋那一天的太阳很好,下午五点,京都的知恩院莺张之廊下,松本清张苦苦等待着。

知恩院是日本著名的净土宗门迹。门迹,即是皇族贵族出家或担任住持的寺院。

此时白日将尽,游人都已离开,寺庙中晚课将要开始,禅唱声隐隐,越发显得庭院幽静。放眼望去,树木雅洁,叠翠绝尘,杜鹃、紫阳花事早了,只有红叶当季,此时正迎着最后一丝晚霞,轻轻摇曳,尽现凄艳的姿态。

花叶间的宁静蓦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从大方丈方向的回廊深处,有个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向松本走来,他穿着白色紧身西装,戴飞行员墨镜,头发色如晚霞,气质姿态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来人取下墨镜,向松本行了一个笨拙的鞠躬礼:“松本先生,别来无恙。”

松本今年五十岁,常年穿和服,行动迟缓,身形瘦削但优雅,不到万不得已,从不说话。他的夫人过世已久,自己常年独住知恩院侧,每天四点半起身去寺庙里和僧侣们一起做早课,人生起落悲喜波谲云诡他都已见过太多,在一群虔诚的人里安坐令他心情喜乐。

可惜世事无常,总是在静水里激起滔天巨浪,任谁也无法幸免。

他向来人回礼,很客气地说道:“劳您奔走,感激不尽。”

金发男子咧嘴一笑,单刀直入:“理事长想知道松本先生需要什么。”

后者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茶色信封递过去,说:“里面有详细的需求,务必要在十日之内达成。”

金发男子拿过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皱了皱眉头:“十天吗?我恐怕系统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把这个任务派发出去。”

松本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之色,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语速却明显加快了:“这正是我不通过正常途径向联盟下单的原因,我需要理事长直接指派最好的猎人尽快行动,否则一切就太迟了。”

金发乔治将信封妥善地放好,简单地说:“我会为您传达。”退后一步,行礼,随即转身离去,这一次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之间便如同幻影般消失在了暮色回廊的深处。

松本清张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令自己镇定,眼前出现他的独女松本美亚那张温柔可爱的笑脸。

“爸爸一定会救你的啊,美亚,请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一定要等到爸爸去救你啊。”

他喃喃自语着,浑浊的眼泪悄然滚过脸颊,鬓角星星点点,颜色鲜明,有许多新生的白发。苦难把衰败强加给一个人,比一场潮汐强加给沙滩的速度还要快,还要彻底。

月上高天,星辰格外的明亮,空气微凉干燥,是一个适合散步而非狩猎的夜晚。

冷清的光四散,密林中藤蔓纠结高枝,遮天蔽日,林内一切都影影绰绰,模糊不清。这一片方圆一两公里的区域,号称“濒死之林”,它的诡异之处在于,这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蛇行,野猫跳跃踩踏枯叶的窸窸窣窣,昆虫与地鼠的窜动,也没有风声,接近绝对的死寂笼罩着一切。

这种感觉让阿拉丁很不舒服,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如同海浪起伏般喧哗。

此时他正趴在一棵两老树顶端,茂密的枝叶织成了一个天然的树床,透过树叶间隙,他能看到树底下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动静——问题是,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从黎明到入夜,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静”。“动”好像离家出走了,而且压根不打算回来。

他以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将已经接近麻木的腿尽量往远处伸展,结果脚踝碰触到了带刺的枝叶,那轻微得几不可辨的摇曳声传到耳朵里,瞬间令阿拉丁的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他趴在这里扮假死可不是玩,而是在等一样东西出现。

这样东西对光、声音与气味,都极为敏感,此刻就在附近,随时可能现身,经过长达六个月的追踪,和十几个小时不食不语不动的埋伏,阿拉丁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六个月前,猎人联盟收到报告,说日本京都附近的一片丛林出现奇怪的现象:动物和昆虫一夜之间影踪全无,植物停止生长,本应是万物欣欣向荣的暮春季节,下过雨的地上却找不到任何一朵蘑菇或一片苔藓,连风似乎都不再从那里经过,整个丛林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之中。

那一带本来是知名的远足露营区,出现这么反常的状况自然引起很多关注,好奇的媒体邀请来植物学家与地质学家,跑去现场做了一期电视节目。专家们认为,这是地壳运动引起土壤成分变化导致的结果,呼吁大家要尽可能地少用一次性筷子及少洗澡以利环保云云。戴着紫色隐形眼镜的美女主持人给这个地方取了个具有神秘色彩的名字:濒死之林。

但阿拉丁知道才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片树林突然变成那个鬼样子,是因为它接待了不应该接待的客人。

逐生花,来自地狱的使者。

阿拉丁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默默温习关于逐生花的信息。

逐生花:非人之一种,能够寄生在任何有机物身上,占据宿主意识,极速消耗殆尽宿主资源,直到后者死亡。母体孢子每八十年一次进入五感与外界隔绝的繁衍期,繁衍阶段所散发出的生物素会造成所在地大面积的生物灭绝及停止生长现象。在孢子状态下,母体逐生花对声音和气味均非常敏感,极警觉且行动难以预测。

他叹了口气,又一百零一次猜测到底为了什么理事长会要他逮到这玩意儿。

食金兽能够采撷黄金,天婵虫可以制作春药。

猎人联盟从来不做不赚钱的买卖,但阿拉丁怎么也琢磨不出来逐生花能有什么作用——杀人灭口倒是一把好手,但这玩意儿也没法控制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星月都渐渐有些模糊,某个瞬间,一点飘摇不定的白色火光终于在树林深处浮现,姿态如同水母在太空中漂浮,从形状来看,那正是逐生花的母孢。

阿拉丁心中一阵狂喜,身体绷紧,凝视着母孢向他这边移动,缓慢但从容。

“Comeon,baby.”阿拉丁默念着,手指抚过身体一侧的工具袋,掌心中多了一团柔软的黑色织物。那织物像有生命一般,轻轻地蠕动着,蓄势待发。

逐生花母孢距离他还有大概十米,恰好是捕猎网能够接触的最大距离。阿拉丁镇定心神,紧紧盯着那点微弱的光芒,手轻轻张开,黑色织物发出极细微的咻咻声,像嗜血的蛇信弹动,从顶端开始膨胀,展开,逐渐变成一张上宽下窄的丝网,等待着进击的信号。

只等对方再靠近一米,甚至只要半米,再出手就万无一失。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丛林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狗叫声。

“这儿怎么会有狗?”

这是阿拉丁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但第二个念头是:“那真的是条狗。”

随着起落如鼓点敲击的踢踏声,一条黄色的大狗从远处一路跑来,外貌特征极醒目,乃是一条中华田园犬。尽管这一犬种悍然和藏敖、黑背狼犬等凶猛品种并列于大型危险犬种名单里,但是土狗的气质从未因这虚名而改变。

土狗并非孤身一狗,身后还跟着人,大约十五六的男孩子,背上背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高的登山包,一面跟着跑,一面还唱着某支曲调乱七八糟的歌,声音响彻丛林。他们显然对这一带很熟,就着一点月光也能在盘根错节、崎岖不平的林地中快速前进,偶尔一跳一绕避开泥沼或洞穴,不带犹豫不带思考,端的是高歌猛进。

一人一狗径直来到阿拉丁藏身的树下。这棵树曾经被雷劈开两半,之后又身残志坚地长了回来,树干中心于是凹进去很大一块,三面避风,是一个天然的宿营地。男孩子兴高采烈地伸了个懒腰,说:“好了,阿黄,我们今天还是睡这里,你想上去睡还是在树下?”

阿黄哼哼了两声,大概是无所谓的意思,男孩子也就顺水推舟;“看样子你是不想爬树了,好,我们来搭帐篷哦。”

他取下登山包,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防水布、防潮垫、砖头、睡袋、防风灯,设备还挺齐全。防风灯挂在旁边突出的小树枝上,一晃一晃的,照着那男孩子快手快脚搭起一个小帐篷。一人一狗钻进去,男孩子伸个懒腰,拉上了帐篷的拉链,嘴里还嘟囔着在问狗呢:“你饿了没?还有块面包,一人吃一口你觉得怎么样?”等了一下,没有得到阿黄正面的回应,他只好叹口气,“明天吃也行。”

阿拉丁趴在树顶上,如果眼珠子能够掉出来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地上滚来滚去了。他的惊讶首先还不是来自眼前这个奇怪的组合,而是他蹲守的猎物——理论上极度敏感,一根针落地的动静都能把它吓走的逐生花,面对这阵子放肆的喧哗,不但没有溜之大吉,反而还飘忽着靠近了一点。

树下的少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帐篷里的防风灯一关,没过几秒,一人一狗的愉快小呼噜就此起彼伏响起来。

阿拉丁轻灵地曲起身子,有灵性的捕猎网在他手中如蛇昂首,整装待发,他正准备一跃而下,却发现逐生花母孢几乎在同时已如孔明灯般高高飘起,在空中大幅旋转。阿拉丁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逐生花母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速移动,如同一朵白色二踢脚向着自己的方向破空而来,然后陡然下降,接着一头扎进了那个帐篷里。

阿拉丁翻身跃下,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笔直落地,翻了一个跟头后随即跳起,冲过去一把撕开帐篷。男孩子一惊,马上醒了,半坐起来,在月光下揉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他:“你干吗呢?”

虽然睡相衣着都乱糟糟的,但细看老实说是个很精神的男孩子,古铜色皮肤,头发长到披肩,衣衫破旧,不大合身,却意外的干净。

他的眉毛浓密而长,鼻梁挺直,眼睛明亮如同天上星辰,嘴角微微上翘,一副随时会乐出声的样子,整个人端正爽朗,从内到外都毫无阴影。

他这会儿和阿拉丁面面相觑,后者看起来比他还要迷惘。

阿拉丁直起身来,暗想这到底什么情况,莫非是眼花?考虑到自己在严酷的猎人训练中所经历过的一切,眼花这个理由实在不能令他信服。

他考虑着下一步行动的计划,手中的捕猎网却发出嘶嘶的声音,蠕动着直立起来,唰地转向他的身后,网线绷得笔直,如临大敌,这是捕猎网探查到危险时的自动反应。

阿拉丁一凛,后背传来不祥感觉,沉重而滑腻的恐惧经由本能的提醒,正擅自从毛孔里分泌出来。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满心莫名其妙地慢慢转过头去,手里捏紧了捕猎网。

他身后站着的是那只黄色土狗,伏低了身子,尾巴竖起,它不跟常规的狗一样汪汪叫,只是咬紧牙关,灰色的瞳仁冷冰冰地瞪着阿拉丁。

那眼神让他很不自在。

阿拉丁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一百二十公斤,当猎人以前,他是北美地下无差别搏击拳赛的顶级拳手,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徒手搏群狼。

一条土狗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但与常理不通的是,此刻他偏偏就感知到内心正渗出赤裸裸的恐惧,根本无法凭借理性自行消除。那感觉神似他第一次上拳台,手脚尚纤细,而对面站着的,是体型大过他一倍,外号为毁灭者的资深拳王。

土狗身上散发着的,是只有杀人无数的格斗者,或来自幽暗世界的狂野猛兽才会有的杀气。

他脚步稍稍一退,身体微弓,自然而然地做好了迎接战斗的准备。这时候男孩子爬起来,揉着眼睛过去蹲下,搂住了土狗的脖子,安慰它:“没事没事,阿黄没事的啊。”那条狗在他的手臂里身体仍弓起,但神色却柔和了下来。

男孩子抬头又问了一次阿拉丁:“你要干吗啊?”

阿拉丁保持戒备,凝视着他慢慢地说:“我在找一样东西。”

男孩咧嘴笑了:“这个树林里面连蚯蚓都没一条,你要找东西的话恐怕走错地方了。”

阿拉丁摇摇头:“不,它就在这里。”

“哪里?”

阿拉丁将眼神投向那半塌的帐篷:“你的帐篷里。”

他踏步上前,不等得到男孩的同意,将帐篷拆成几块丢在旁边,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那么小的面积,几分钟就翻遍了,连酒精炉都拆成了一块块,结果屁都没有。阿拉丁环顾四周,焦躁地拿出生物能量探测仪查看,黑色屏幕上只有三个绿点呆呆的一动不动,象征这方圆一公里内只有他们三个活物。

男孩子耸耸肩,很好脾气地抱着自己的宠物站旁边看阿拉丁随便翻,看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哈欠连天起来,干脆靠着树干出溜到地上打盹,而那只凶起来很凶但是明显瞌睡也很大的土狗直接就在主人怀里睡着了。

等那个好好的宿营地变成一片乱糟糟,阿拉丁再不甘心也知道这差点到嘴的熟鸭子是飞了,他转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勉强抬了抬头,很辛苦地醒瞌睡的样子,眼睛半闭着:“我叫朱可以,我的狗叫苟不同。”

这也未免太像艺名了。男孩子点点头,声音含含糊糊:“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所以你叫我猪小弟,叫狗狗阿黄就好了。”

“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猪小弟继续闭着眼睛:“我离家出走啊,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喂,你又不是警察,请不要管人家的家务事啦。”

阿拉丁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看到旁边掉出来一块明显不大新鲜的面包,用保鲜袋很爱惜地包着,外面封了好几条胶纸,生怕会丢的样子。

他随手拣起来看看,问猪小弟:“你就吃这个?”猪小弟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马上流露出无限的爱慕之情:“耶,城东面包店的招牌手撕包咧,我和阿黄明天的早餐。”阿黄在睡梦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支棱了一下,被猪小弟温柔地抚平了。阿拉丁把那块面包丢下:“你想不想吃更好的东西?奶油蛋糕?牛排?寿司?我带你去吃。”猪小弟很干脆地一摇头:“不要去,没钱。”

阿拉丁啼笑皆非:“我给钱啊。”话音还没落,猪小弟和阿黄已经双双爬了起来,四只眼睛放光:“真的吗?那现在就去吧。”

这两位一听到吃的反应这么快速有力,阿拉丁反而给吓了一跳,看他一脸犹犹豫豫的表情,人家还催呢:“赶紧的啊,吃完好回来睡觉。”

阿拉丁耸耸肩,心里盘算着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正犹豫间,忽然一阵滴滴滴,三长一短的急速蜂鸣从身上某处传来。他诧异地取出腰间工具袋里的通讯器,一个全息讯息传递页面弹射到空中,银灰色屏幕里出现红色大字:Urgent!速回总部,现有任务终止。阿拉丁叹口气,招呼都没跟猪小弟他们打,扭头就走了。

阿拉丁赶到机场,当晚已经没有大阪飞北京的航班,他在机场等了一晚,一早上飞机,幸好航程只需要两个多小时,而且头等舱为乘客准备的饮食水准意外的令人印象深刻。

飞机快要降落的时候阿拉丁随意浏览机上赠送的财经报纸,看到一条新闻:

日本财阀独女罹患重疾,名医束手无策。

松本清张剃度皈依佛门为女祈福,股价或受影响。

在亚洲乃至世界范围内的重工业及金融投资领域,把松本清张四个字往地上一砸,就会有很多人受惊而死。但这并不是阿拉丁知道这个名字的原因。

猎人联盟近几年的业务在全球范围内成倍增长,设备和后勤系统的更新换代之快,已经将现有的公共科技水准远远抛在身后。这一切都离不开巨额资金和研发资源的支持。

这一代的猎人联盟理事长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术,举凡追踪、修复、识别、战斗,没有一门他能亲自考个及格,但他在说服别人给他东西这个专业上是不世出的天才。任何人进了理事长的门,都有可能太子进去,太监出来,不被坑得只剩一条内裤,就算理事长那天状态不佳。

松本清张,就是理事长在亚洲区的重要赞助人之一,他还能剩下不止一条底裤,主要是因为松本家族的家底太雄厚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原来也有被命运难住的时刻吗?阿拉丁这样问着自己,隐隐约约猜到了为什么理事长要急召他回去。

下了飞机,他换车来到北京东四钱粮胡同。一间写着“zen”字样的寿司店旁边有一家烤串店,初秋不是很冷,烤串店外露天坐着就大腰子喝啤酒的汉子还挺多,在烤串店和寿司店之间,有一道上窄下宽突兀的缝隙,轮廓形状如一根翘起的拇指,充满着“信不信老子一指头压死你”的雄壮气概,其宽窄不足以容只老鼠。

外人以为这是违章建筑留下的危房标记,其实是猎人联盟亚洲区的总部入口。阿拉丁笔直对准缝隙撞上去,临到墙头一侧身,变魔术一般挤了进去。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惊慌地左右乱看,以为自己时运太低,平白见鬼。

入口后面连接着报到区域,空间布局和一个小国家的海关大厅一模一样,皇家蓝色的通关柜台一字排开,后面各站着一个穿合身制服的美丽姑娘。阿拉丁往最近的柜台前一站,姑娘立刻露出妩媚的笑容,眼睛转过来对他上上下下打量。

阿拉丁直挺挺站在那里,举起双手,既没有点头说“hi”,也没有抱以温柔微笑,更不准备说“要不今天下班后喝个咖啡”什么的。JamesBond勾搭秘书前台一勾一个准的时代过去了,守在老板办公室外的早就从鲜活的真妞换成了高仿真度的代人,一旦不能成功识别来人的身份,她们的眼睛就会变成激光武器,当场把不速之客从活人变成骨灰,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一条龙,急救室和火葬场的费用全都省了。

通关结束,阿拉丁穿过报到大厅,坐上空间转换电梯,直降地下。联盟的整个办公区域置身于一个半独立的异空间,靠这个电梯与正常空间连接。电梯经过特殊设置,能够缓冲空间转换带来的身心冲击,不像以前,进出都相当于一次无防护一千米暴力蹦极,导致联盟办公室进门放的第一件东西是垃圾桶,免得实力不过关的人到处乱吐。

电梯一开门,蜘蛛网络似的无数条走廊向各个方向展开,每一条走廊的入口都贴着金色铭牌,代表着猎人联盟大大小小的职能部门。

阿拉丁是外勤猎人,隶属猎物司,而理事长巴尔图的办公室之一,也缩在猎物司走廊的尽头。事实上他在每个职能司的走廊尽头都有一个办公室,所以经常带着一种“我到底应该去哪个洗手间上大号”的焦虑神情在各个办公室间跑来跑去。

巴尔图个儿不高,却留着几十年前电视剧里黑帮大亨才会有的大背头。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随着岁月变迁,发际线一路叛逃,他宽阔的额头和头发缘分渐薄,相去渐远,日益孤独之下只好和两根手指粗的眉毛相依为命。

如果没有进猎人联盟的话,理事长最适合做的工作多半是律师,而且是吃了原告吃被告,两头最后还都磕头感谢他救命之恩的那种黄金大状。

阿拉丁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不断有穿着行动装的外勤猎人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进进出出,进到巴尔图理事长办公室的时候,后者正把双脚搭在昂贵的巴洛克风格大桌子上,愁眉不展地盯着监控全球非人活动轨迹的生物能量显示屏猛看。

那是占据了整面墙的一个超大3D投影屏幕,世界地图以一种玲珑浮凸的方式在屏幕中做180度的平转,地图上各个大洲一览无遗。那上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簇簇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群正在忙忙碌碌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噼里啪啦放炮,放出许多火树银花,比电线短路了还热闹。

这是猎人联盟的镇店之宝:巨型生物活动显示屏。这些绿光流动,表示全球范围内有大量的非人正频繁活动。

理事长来了又去,生物能量显示屏永恒,任何人坐上这个位置,就天然背负了一个义务,要日日夜夜用这个显示屏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不止人类这一个物种。

阿拉丁敲了敲门:“理事长,你找我?”

巴尔图扭头看了他一眼,丝毫不顾他的自尊心,说:“如果我有别人可找的话,就不会找你了,你是最贵的。”

阿拉丁微微一笑,走进去:“我猜也是。”他顿了一下,“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话音未落,生物能量屏暗了下去,墙壁无声地明亮起来,变成了一片空白的屏幕。巴尔图手指弹动,屏幕上于是接连不断跳出截图和视频窗口,其中一个面部的特写吸引了阿拉丁的注意力。

美丽动人的女孩子,对着镜头眯起眼睛,笑得如同旭日东升一般明媚。

“这是松本美亚,松本清张的独生女。”理事长慢慢地说。

图片翻动,出现美亚全身的特写,观察力敏锐的阿拉丁立刻注意到了美亚的足部,她左脚娇嫩的大脚趾上钉着一个铁钉。

铁钉从趾肚粗暴地戳穿了整个脚趾,尖锐的钉子尖暴露在趾甲盖一旁,周围却没有任何血迹,被破坏的肌理以一种奇异的干枯感翻卷在钉子旁边。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难以忍受的伤痛,可诡异之处在于美亚仍然神情愉悦,对自己所受的伤害懵然无知。

“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松本美亚下楼吃早餐时,松本的管家无意中拍下了这张照片。”

“痛觉神经出了问题吗?”

理事长冷淡地说:“是痛觉神经出问题就好了。”

松本清张把女儿送到东京最好的医院,医生拔出钉子,没有见到血液,反而从脚趾上掉下如同枯死树皮一般的人体组织。他们会集了全日本各个学科最优秀的医生,进行了巨细无遗的一系列检查。检查显示,她的整个足部和其他身体部分相比,根本已经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再具备正常人体组织所应该具备的任何特征,而是一味地在持续枯干,僵化,变得冷而硬,最后断裂开来。

医生认为这可能是一种生物感染,建议截肢,以免感染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但在松本清张犹豫的时候,其他身体部位也开始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症,如何发生,从何而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任何人都说不出哪怕一个合理的猜测。

如同花儿一般美好的人儿,眼看要变成一棵枯死的树。

灵魂就这样被埋葬了,世界一点点变得冰冷狭窄,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眼睛能看到的只有逐渐黑暗下来的天空。

巴尔图凝视着图片,眼神中终于也多了一点感情:“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虽然不爱说话,却真是个好孩子呢。”

他熄灭屏幕,转过头来,那一点感情又消失了:“人类的医学已经无能为力,松本先生希望我们可以帮他找到传说中的神演,为他独女续命。”

神演:非人之一种,来自异世界的神医,能医死人,肉白骨。传说在神演还频繁活动于人类世界的时期,许多划时代的医学突破都由它们主导。

巴尔图歪着头,问阿拉丁:“你怎么看?”

阿拉丁毫无表情:“你自己也说,神演只存在传说中,这恐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巴尔图摇摇头:“没有什么是不可完成的任务,至少,去尝试之前不可这样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阿拉丁:“你知道松本愿意花多大的代价去换取奇迹吗?”

阿拉丁知道他不需要听众给反应,巴尔图理事长演Solo是有经验的:“松本只有这一个女儿,他的一切都要留给她,如果我们能救美亚,松本承诺将二十分之一的财产定点捐献给猎人联盟的研发司。”

巴尔图看着阿拉丁:“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阿拉丁冷静地摇摇头:“不知道,不关心。”

他淡淡地说:“我只想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巴尔图嘴角露出笑容,所有的三星猎人里面他最喜欢阿拉丁,因为他不谈高低冷暖,只看进退得失,没有情怀,只有价钱,所有台面下的工作由他执行,总是最让人放心。

他挥挥手,墙壁马上变成了一幅油画画框,中心是一个三岁男童的画像,穿着如年画一般的滚花唐装,面目粉雕玉琢,嘴角带笑,一派天真烂漫。

阿拉丁目不转睛地看着油画,胸膛中有一点火熊熊燃烧而起,那是守财奴看到金银宝藏时会有的狂热和激荡。

唯独联盟的传奇才能得到画像流传的待遇,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正是猎人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五星猎人之一:年岁岁。传说他曾与暗黑三界的邪族遭遇却能全身而退,为联盟收集到的物种标本之多之完善,令培训司编写教材做出莫大贡献,许多后来猎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巴尔图并肩和阿拉丁一起欣赏了一会儿那幅画像,悠然问他:“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五星猎人,不过,我想,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五星猎人是什么概念。

“不妨就从这一步开始吧:想象一下,是你自己在这样的一幅画里。”

阿拉丁笑一笑,压抑着心中的激荡,但巴尔图的下一句话令他彻底放下纠结:“再说了,身为猎人,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作决策,你都会受到装备、预算、收益比这些东西的牵制,难道你不想知道,在无所不用其极的情况下,到底能不能找到非人界最神秘的种族成员之一吗?如果事实证明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有一线机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