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蛋……
崔茂怀乍见凤凰蛋,差点就把二人间的专属“外号”喊出来,幸亏反应及时,凤凰蛋三字在心头喉间转了一圈,喊出来的终是“卢九郎!”三字。
正饮酒饮的畅快的卢九郎依旧在灌酒,只是自听到崔茂怀的呼声,灌酒的速度明显加快。最后一滴酒自罐沿落进他微张的嘴里,就见卢九郎喉头微动,满足的喟叹一声。
而后偏头望来,脸颊晕红,一双眼如这冬日天空,却盛满了肆意温暖的笑容。
“崔、小、怀!”
卢九郎一字一字叫出,随手丢掉酒罐,身姿懒洋洋走来,然后一把揽过崔茂怀的肩,哥俩好的模样。只是,再说出来的话——
“好你个崔小怀,问你要□□十瓮酒你就不认我这个兄弟?六七十瓮就你竟敢跟我绝交?!”
卢九郎满腔控诉,“亏我千里赏梅都惦念着你,还让人送梅枝给你欣赏,而你呢?最后就给了我区区二十五瓮酒,你可知我这年节是怎么过的?!你对得起我吗你?实在太没良心啦……”
“……”
崔茂怀一开始听卢九郎抱怨本还想解释反驳的,奈何卢九郎嘴皮翻的飞快,那表情,那语气……
崔茂怀立刻生出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余光再不经意间瞟到街上往来邻里路人投向他们的目光,自家点心铺子前迟迟不动的队伍,以及,身后酒楼里突然放轻的装修声响……
曾被这股“恶势力”支配、一路被人强势围观的记忆蜂拥而至。
好在今非昔比,他早掌握了控制这股“恶势力”的杀手锏。
“凤凰蛋,你怕是不想再喝到我家的酒了?”崔茂怀突然凑近凤凰蛋的耳朵,悄咪咪问道。
下一秒,正声情并茂陷于无限委屈的卢九郎马上收了话音表情,只一双眼还满载着不甘,“崔小怀,你果然被人教坏了!”
丢下这么一句,卢九郎甩袖施施然越过崔茂怀走进了酒楼。错身的时候,还念叨一句:“亏我走访数座古寺残阁为你寻风铎,小没良心的……”
说罢,整个人的注意力已投入到酒楼的内部装修。
“……”
崔茂怀愣了愣,等要追上去细问就听哞哞牛叫声,车轮咯吱咯吱,正是卢九郎从前那辆牛车的熟悉声响。只是这回,牛叫和车轮声中,还夹杂着叮当之声。声音清脆悠长,似刹那就能将人带离这纷杂市井。
很快,一辆牛车当头慢悠悠进了里坊大门,果然是卢九郎的牛车。
只这回,那牛车上插着一根长杆,从顶头层层穿孔拼接扎成一把伞的样子。然后在每一处边角都缀着一个风铎。伴着牛车悠悠晃动行走,铃声亦跟着交杂而响……
崔茂怀微怔,旋即笑眯了眼睛。
“……还是古董风铃好听啊!”
当日和凤凰蛋一起去大慈悲寺,听到宝塔上的风铃声,崔茂怀不由赞道。
凤凰蛋问他“你是说风铎,何以见得?”
他便用后世眼光回说:这会儿的风铃用料实在,铜铃就是铜铸。而且自古有编磬、编钟这么些乐器,制作风铃的匠人就算不懂音律,在制作过程中也慢慢通晓音色。你看宝塔上挂的风铃,别管什么形状,声音都是清远空灵的。
“家里现在的铺子挂风铃不合适,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也要在屋檐下挂几个好铃铛。下雨或是春日微风,叮叮当当作响,最后是古董,听着就有历史感,咱也附庸风雅一回……”
崔茂怀却没想到,当日闲话随口一语,凤凰蛋竟真的记住了,到如今,还特特为他寻了来。
看着几种不同样式的大风铃,不对,这会儿该叫风铎或檐马。崔茂怀在凤凰蛋随来的家仆帮助下硬是将手腕粗的风铎伞抱了下来,然后灿笑着一路叮当响着扛进了酒楼。
凤凰蛋,“谢谢你的礼物!”
崔茂怀孔雀似的特意将风铃伞凑近溜达了一圈儿,最后驻足在小舞台背景墙处的卢九郎面前。
而回应崔茂怀的,则是凤凰蛋矜持一瞥,然后宽袍敞袖一甩,取了画师的笔墨直接在背景墙上肆意书画……
凤凰蛋的艺术造诣自不是崔茂怀请来画背景墙的人可比。这面墙崔茂怀以后自会根据表演的内容垂下相应的画幕装饰,但本身墙面,设计的是两扇推窗,窗外繁花似锦,扶柳如丝。
崔茂怀画了个草图,但碍于这会儿没有透视、推窗,画师打的底子就看的出画的有些生硬刻板。但等凤凰蛋描绘几笔后,整个画面立刻鲜活立体起来。
凤凰蛋也一面大开大合着墨绘画,一面看着自己的画作赞说有意思!乃至崔茂怀请他先去家里吃饭他还不乐意,非要画完再说……
崔茂怀只能在旁作陪,并强硬拒绝了凤凰蛋一面喝酒一面作画的要求。只让他喝着温热的米酒暂解酒馋。
“无趣!”
凤凰蛋立刻吐槽,但一海碗米酒最后还是被他喝了个干净,同时,墙上的画也画完了……
两人这才一边闲聊一边归家,巷子里,又堆了许多凤凰蛋家仆带来的礼物。
这次回盛安,凤凰蛋不同于去年,似带了些家仆、部曲同来。只是他惦念好酒喝,懒得随自家车马接受入城检查,所以一个人驾着牛车先跑了过来。又因里坊内排队买酒买点心的人多,他干脆丢了牛车直接走后门先取了酒。
于是才有崔茂怀看到他当街豪饮的风姿。
到这会儿,卢家家仆尽皆进城。听那些人跟凤凰蛋禀报,似除了送他礼物这支队伍,另有车马队伍先回了卢家在盛安城的宅邸。
“咦,这只狍子你还没吃?”
对于下人的禀报凤凰蛋表现的很是不耐。一进院子,瞟到同家禽豢养一处、他过年时送来的狍子,凤凰蛋才又高兴起来,还逗弄崔茂怀道:“崔小怀你果然是不忍残害同类吧?”
崔茂怀没理会凤凰蛋嘴里的“同类”,倒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你送我的那只狍子,说不准那只我早吃了,这是我另买的。”
毕竟这会儿狍子虽也是野味,但也不是多珍稀。西市就有卖的,只是比起家禽,狍子除了吃肉皮毛也能用,算是一物两用,卖的更贵些。但那么些狍子除了长角的没长角的,大小差不多,崔茂怀可认不出哪只是哪只,偏凤凰蛋很是笃定?
接着崔茂怀就见凤凰蛋眼波流转,神秘一笑。
“自然识的。它可是我亲猎的,就是瞧着像你才特意养在鹿苑中,加紧喂肥了一圈让人送来的。”
凤凰蛋说着,伸手拍了拍狍子的脑袋,然后又转头打量上下打量了一下崔茂怀,点头道:“嗯,追肥了点,也算因祸得福,果然和它一样。”
说罢,还跟对待狍子似的,也在崔茂怀前额敲了一记。跟着又哥俩好揽了崔茂怀的肩,变客为主,“走,吃饭!”
“……”
崔茂怀侧眼盯着凤凰蛋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起进了屋。
宴席已备,凤凰蛋一坐上炕,便新奇的左看右看,研究了一翻火炕,跟着直接卸下披风、又脱去外袍,只穿着单衣抱起面前的酒罐一通豪饮。
“好!生当如此时!”凤凰蛋畅快大喊。
然后也不必崔茂怀招呼,便夹菜更加凶猛的喝起酒来。还一一点评每道菜色,直夸好味道,说已经可以想见酒楼开业后的如何盛景……
“你还是少喝点酒吧。”
崔茂怀却只注意到凤凰蛋喝酒的速度。倒不是他吝啬心疼酒水,只是看凤凰蛋这喝酒的架势,之前但凡能得到他家的酒,一天一斤。今日竟是翻倍不止。再看凤凰蛋的身形,之前宽袍大袖的不显,这会儿除下厚重外袍,崔茂怀赫然发现,凤凰蛋瘦了许多……
“来来,山珍丸子汤,也不油腻,正适合你这样跑长途的,先喝一碗润润肠胃。”
话是这么说,可想想凤凰蛋之前灌进肚子里的酒水,他那肠胃怕都能做醉肠了。亡羊补牢,也不知有没有用?
于是乎,凤凰蛋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案前的酒罐被崔茂怀抱走,替代的是一大碗奶白色的汤。旁边餐盘里,还被夹了满满一盘子菜。对坐的少年还没事人似的问他相州过年有何独特风俗,一路有何见闻?
“崔小怀……你果然、被人、教坏了啊……”
半醉的卢九郎这话说的缓慢,似还带着叹息。但到底,没再抱着酒罐只顾喝酒了。
喝汤吃菜佐以酒的空当,说些路途见闻,各地民俗差异。两人对坐,再问问彼此分离这些日子的近况,这顿饭终于有点接风宴的意思了。
“……对了,刚看到你的招聘启事,我见围过去瞧热闹的颇多,竟无一人应聘响应。就当场自荐来着,如何?”
“……”
崔茂怀笑笑,到忘了这一茬。
只是凤凰蛋跑他酒楼来当说书的?别说那什么合同,便是这会儿也有诗人名士等名人效应,只怕让凤凰蛋效仿后世来次明星走秀式的客串说书都不可能。
唯一能宣传又符合当下氏族阶层身份的,也就是凤凰蛋来当个听书的,当面喊一声好,再做首诗提到墙上……
所以崔茂怀自见到应聘的是凤凰蛋,就自动忽略了这事。也是当时听他说自荐应聘的是潘家斌,还没见过凤凰蛋,不清楚他的身份。若是家里旁人,定然都不会当真。
“你别捣乱。等酒楼开了,你可以过来品美食听故事小口下酒。”
“好,好个小口下酒。”
凤凰蛋哈哈畅笑,仰头又干了一碗酒,然后就用半醉的迷离目光又瞅向崔茂怀,示意再给他倒酒喝。
“最后一碗,喝了今日份就没了。”
崔茂怀说着将壶里的酒倒给凤凰蛋,将将满一杯。
“小气……”
凤凰蛋不满的抱怨一声,却不再像之前一口干的喝掉碗里的酒。手指摩挲着酒碗,长著夹起一块儿软糯红亮的东坡肉瞧的入神。
“我倒巴不得能自荐此席,掏尽你肚子里的光怪世界,伴着美酒美食暖炕,耳听风声雨声檐马叮咛,何其快哉!”凤凰蛋说到这里,目光更显迷离空洞,整个人似已沉浸在他自己想象中的逍遥世界,好半响,方自嘲一笑,道了声“可惜……”
“不过我虽不能上任,倒可以给你介绍个人。”凤凰蛋接着道。
“谁?”崔茂怀问。
“你瞧着,过年给你送年货的家仆,如何?”
“……”
崔茂怀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能模仿你的声音,会口技的那个?”
“不错。”凤凰蛋点头。
崔茂怀心中骤然一热,说书可不就得嘴皮子利索,再能引人入境。那人口才崔茂怀是亲自领教过的,又会口技,结合着来说书自是锦上添花。
只是……
崔茂怀到现在可再也不是不知事的人。
别看现在人口业昌盛,有钱人家多有豢养优伶舞姬的,东面平乐坊青楼楚馆里的各家女子也都有歌舞才艺。可真正出彩的,在此时始终的最受欢迎追捧的一波。
更不必说像那人口技如此了得,惟妙惟肖,放在这会儿,也算业内高精尖端人才。当日那人离去时正好周辞渊回来,问及那人身份后周辞渊倒是也提及一句,“能凭一技爬到管事的身份,还能独自领队出来,倒也难得。”
“阿鸣——”
凤凰蛋突然喊了一声,不等崔茂怀反应他喊的是什么,就见一人从院子里匆匆跑来,在门前略站了站,理了下衣袍,这才一步步走进来,然后行礼。
“公子唤奴?”
“嗯。”
凤凰蛋漫不经心点点头。然后指着人直接对崔茂怀道:“他,便当我送你酒楼的贺礼吧。”
“……???”什么?
崔茂怀尚在蒙圈中,凤凰蛋晃晃悠悠已经从暖炕上爬起身,仰天打了个呵欠。
“今日酒席已毕,改日,再来跟你要酒喝。”
凤凰蛋起身时,他带来的家仆就有进来立刻伺候他穿衣穿鞋的,包括他刚说送给崔茂怀的贺礼。几人捧着新袍新鞋一道很快替凤凰蛋收拾妥当,转眼间,凤凰蛋就又变成潇洒不羁的卢九郎。
之前就被酒洒湿的衣袍披风自被人妥帖收拾去,凤凰蛋今日喝的也的确不少。此时明显酒劲儿上头,整个人面色桃红,步伐虚晃,被人扶着出门,还歪头看了看崔茂怀院中的红梅,笑着折了一枝。行到门前,又回头来:
“崔小怀……”
卢九郎这么喊了一声,然后盯着等他下文的崔茂怀看了半响,终是一笑,上了牛车,拒绝任何家仆跟随或是陪同,自个儿歪着身子斜倚在牛车上,晃了晃缰绳,那牛便哞哞两声慢悠悠走了……
留下门前目送他离去的崔茂怀,到了也不明凤凰蛋最后叫他是想要说什么。然后带着疑惑回家,一转身,就见那个叫阿鸣的正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