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碧虚无云风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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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带随侍,只留了几个暗卫遥遥跟着,怕遇着闲杂人等徒生不快,便择了幽静之处朝后山走去。

崆峒在山中,又未费大力气修葺,难免有崎岖,后山少有人去,旁逸斜出的枝节无人打理,嶙峋怪石亦无人挪开,归汜自是尽责地虚扶尊上,欲为他探路。尊上不赞同地望了他一眼,顺手反握住他,不容置疑地捉紧了拢在身侧,显然不许他独自走在前面。

他顿觉失职,低声劝着挣了挣:“尊上,此处不甚开阔,属下先行才更稳妥。”

未说完便被堵了口,淡淡两个字,坚决得很。

“不许。”

他满心的护主思量憋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才挤出一句应答。

“......是。”

谢孤舟顾念着他腕子上的伤,扣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周遭景致无甚变化,一偏头便是归汜石头似的冷峭侧脸。蓦然想起昨日这人惶恐的眼神,生怕他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无用,想随口谈些旁的哄他开口。

这便想到一桩事,自暗十五禀告时便叫他窒闷,牵扯着内腑不得安生。

“归汜,可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士,何时入暗卫殿的?”

归汜不明所以,跨过一段枯枝,肃容答:“属下自记事起便在暗阁,不知籍贯。”

“那该有近二十年了。”谢孤舟将他吹乱的鬓发重新别到耳后,绕了一个圈子,忍了忍还是问道,“在暗卫殿那些时日,是江淮教你武功的?”

“你养成这般的性子,可是吃了许多苦头?”

归汜慌忙摇头,不解他为何问这些,却实实在在感到局促:“回禀尊上,算不上是什么苦头。属下自六年前入暗卫殿方才见到江殿主,得殿主训诫指点,此前都在后山修习,殿主并不过问,只偶尔差人巡视。”

“后山?那些人教了你什么?如何教你的?”谢孤舟心一沉,停下步子望定他。

无怪他事事不知,他几乎从未去过后山。

此前他冷心绝情全无挂念,更不会为后山成百上千无名无姓的孩童费心,只知晓每年暗卫殿主都会将几十个少年带上来请他过目。一眼望去,苍白少年全都木讷冷峻,瘦削修长的身子裹在黑色劲装里,恭顺跪地的姿势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呼吸轻得觉察不出。单黑白两色,生来便是阴影里隐匿的模样,无甚特别。

说是过目,也不过是居于上座淡淡扫一眼,底下新任暗卫一一叩首,以血起誓,便算认了主,准许赐短刃。

这些即是一年里熬出头的新暗卫,剩余那几百个,或是废了,或是留作他用,或是死在后山,他亦从不关心,放任暗卫殿训诫管教。

而今说起后山二字,一想到眼前这人一日日苦苦地熬过,他却像被攥住了心,再不能视作寻常。

“禀尊上,无非是教属下练武。”归汜答得小心翼翼,颇为无措,“尊上赎罪,不过是些寻常手段罢了,恐污了尊上视听。”

若真是寻常手段,如何能污了视听?

谢孤舟呼吸一滞,目光幽深:“你第一日歇在未央殿时便不安,那日在暗室又惶恐至此......这般怕黑,是因为后山?”

归汜讷讷,只难堪自己不够趁手,弱点竟这般好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便是了。”缓缓涌起灼痛之感,抑着情绪苦笑一声,“你一贯最忍得了痛,想必是那时忍惯了。”

归汜听他的语气有异,立时慌了神:“尊上莫要多虑。属下得以入暗卫殿已是三生有幸,并未觉得难熬。”

“你这一身伤,有多少是在后山落的?那时可有伤药?可是......疼极了?”

他闭了闭眼,满是无力:“他们可是心硬得很?可是见你疼了也不肯......”

心知肚明,自然是不会心软的。

语声极难忍受地止住了。满心想着他疼了无人理会是什么模样。

不敢听,却极想知道,固执的又问了一遍:“他们究竟是如何待你的?”

归汜听得出尊上是疼惜他的意思,心下甜暖,却僵着身子不敢回这话。答了有邀宠之嫌,令尊上徒添不悦,不答又显不敬。

“劳尊上挂心,时日悠远,属下......属下记不清了。”

谢孤舟窒闷得透不过气,见他这般避重就轻,又恼又心疼,恨恨咬了口他的颈子:“记不清了?倒是个好借口,骗我却还差了火候。今后要你细细说与我听,一日也不许漏。”

归汜连说不敢,习惯成自然地朝他那侧靠了靠。

恍然觉得那些苦痛难熬的灰暗日子远得很,似沉黑雾霭悠悠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