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他手执白刃在暗夜中愈发一往无前,那时那景,他带着满身新伤旧伤跪在尊上面前,企盼尊上赐予他一个眼神。
哪怕依旧是冷的,深不见底的。亦是好的。
从前他不懂这是什么,直到有一日奉命在花楼里杀一个剑客,他听到花烛里,芙蓉帐下,有两人谈起情之一字,说是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他伏在冰冷的砖瓦上,失了神般望向远处暗阁的方向,独自无声地念了又念。
他自小生活在屠戮里,一出生就伴随着三尺青锋的森然凉意,习惯隐在阴影中藏匿。没有四起狂风,喧哗人气,只有角落间隙独有的尘土味道。他曾觉得,或许遥望尘世就是暖。
那夜为尊上临幸,漫长的痛意过去后,他趁着主上熟睡,艰难回到住处,坦荡而瑟缩地面向朗朗长空。那夜星月仍旧璀璨,闪烁浮沉。
他那时的神智应当不算清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大概只有忍。
他到底是忍惯了的。
之后尊上并未记得他是谁,他也不必担忧被尊上厌弃。只是独身一人时,他再想起那时被尊上扣住腰的力道,竟觉心下安然,如同潺潺渭水。他又觉得,这就是暖。
只要能满足尊上所需,便是恩赐。
直到今日,与尊上肌肤相触,竟似神明改了他的命格,或是降与他梦一场。仿若望见火树银花,腾腾灼烧,才是真暖得他无处着身,他偶尔不经意一瞥,便见到从前凛然不能企及的尊上专注地看他,目光不再是冷冽一掠,是只专注地看着他一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尊上的心思向来不是他猜得透的。有时他想,这份不知何处偷得的温存总有一日是会消弭的。
只是到那时,他或许会比从前更难捱些。
这是第一夜将满心牵念之人搂在怀里度过,谢孤舟亦是辗转无睡意。
他自统领暗阁,到独步江湖,惯用的手段无一不绝情狠厉,御下自然也凭借铁血手腕。他是个从骨子里惯于压制和掠夺的男人,毁灭强占多过于呵护成全,他亦强大凉薄,无所不能。但仍对怀中人有本能的顾念。
此前二十余年,他从未有过激烈炽热的情感,直到对上暗七。于他而言,“喜欢”即是粗暴专横,意味着占有和征服,甚至是禁锢。锁链和伤痕是在暗七身上刻下烙印的好法子。这个苍白暗卫并不孱弱,相反倒是锋锐,体魄亦经得起折腾,便是被他伤得无一处好皮肉,还是能撑着口气跪在面前,面上几乎瞧不出分毫。他自可在兴起时玩弄□□,逼他承受一切,最妙的是,还毫无后患,耐用得很。
但那人太过特别,隐忍顺服的眼神,下颌瘦削的弧度,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都能勾起他无穷无尽的疼痛与怜惜,抚上胸口都忍不了的心悸。
因而他舍不得。
他更想见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依恋,藏着明媚霞光,藏着清甜的惬意愉悦,而不是归于木然的疼痛与顺从。
有他在暗七身边,他便不是从前的杀手暗七。他来不及管他从前如何颠倒磨折,百般苦楚,他回来的太迟,来不及从头护着他。
只是今后,但凡有他在他身边一日,便要许他一日安稳。就如同昨日,他是为他而拔剑。
暗七并非受不得苦,身为暗卫,除了甘甜,人间百味定已尝尽,但他偏偏觉得这些苦痛不适合他。
他觉得但凡是痛的,都不适合他。
暗七本就浅眠,此时在尊上身侧更不敢合眼,亦不敢动。身后的人蹭了蹭他额头,低哑道:“可是不习惯?”
“属下无事。”话虽这么说,人还是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