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什么风又把您给吹来了？”

季明宣人还未踏进门槛，便已经笑着招呼了一声，裴衍可是和他同辈份，虽然年纪尚轻，但那官职便让人不敢小觑。

“四老爷。”

裴衍面色冷凝地坐着，目光望向季明宣时松了松，他起身微微拱了拱手，说话也不拐弯，直言道：“今日裴某前来是为了与五姑娘婚事，还要劳烦四老爷将裴某引到老太太苑里细谈。”

季明宣笑容僵了脸上，有一刻他竟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裴衍说是什么，他与五姑娘婚事……那不就是他女儿季重莲？

意识到这一点，季明宣眼睛都瞪大了，裴衍要娶他女儿？

“裴大人……你是开玩笑吧？”

季明宣满脸地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裴某从不说笑。”

裴衍却是一脸地不苟言笑，说出话也够酷。

“这……好，那裴大人请随下来。”

季明宣强自稳定了心神，回过头带路时都不由抹了抹额头汗水，这一路走，他就一路想，裴衍要娶他女儿，那他不就成了裴衍岳父？

这本来还是属于同一辈份，但若是裴衍娶了季重莲，便生生地比他矮了一截？

没相到送走了个探花郎，却反而迎来了个指挥佥事，他这是走了什么好运？！

季明宣从初时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边走一边欢喜，唇角笑容大大地咧了开来，竟然主动停下了脚步，等着裴衍走近，这才和他套起了近乎。

什么“好女婿”、“贤婿”等等，拍马溜须话语张口便来，甚至还不用打草稿，一张脸都笑成了朵花。

裴衍表情虽然冷淡，却还是极认真地听季明宣说道，神态间倒似有那么一丝恭敬。

水灵躲不远处看着这样情景，心头暗自颤了颤，虽然柳姨娘母女离开这三年，季家奴婢仆佣大半都是以季重莲马首是瞻，但水灵也有自己打算，她不是一味地帮助柳姨娘，而是选择对她自己好前程。

裴衍与季明宣一路对话她听了七七八八，心中已经有了自己计较，转头便向碧幽阁跑了去。

宣宜堂正屋里，季老太太与裴氏相谈正欢，季重莲一旁作陪，好歹这次她不用躲屏风后面了，老太太允许她正大光明地见上裴衍一面，以此来确定自己心意。

有那么多长辈看着，就算后成不了这事，裴衍也算是季重莲长辈之一，说出来也是不碍事。

季明宣笑着将裴衍请了进来，季重莲目光瞄见那黑色衣袍时，人已经站了起来，微微垂下了目光，待感觉到那道视线停留自己身上之时，她整颗心已是跳个不停，双手不自觉地捻紧了衣摆。

“老太太！”

季明宣先向季老太太行了礼，转眼看见了裴氏，不由笑道：“七太太竟然也。”

裴衍路上说起此刻裴氏已经季老太太屋中候着，所以不用多猜，即使季明宣没见过裴氏面，这一打眼也能唤出名来，那份亲切热络劲看季重莲眼中她都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裴氏起身行了一礼，唇角始终带着大方得体笑意，“四老爷好！”

“老太太，这便是阿衍了！”

裴氏拉过裴衍，迈步到季老太太跟前。

虽然季明宣是季重莲生父，但明显能够为她婚事做主人非季老太太莫属。

“见过老太太！”

裴衍躬身行了一礼，这礼数可比见季明宣时要客气周到了许多。

季老太太“嗯”了一声，抬手道：“坐下吧，不必客气！”

季重莲心思一动，老太太这口气分明已是带了三分喜欢，但由于秦子都前车之鉴，怕还有些迟疑罢了。

裴衍这才撩了衣袍，端坐裴氏下首，季老太太也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裴衍端坐椅子上，双手撑膝上人坐得笔直，墨色长袍穿他身上显得干练而沉稳，眉眼清俊，五官端正，唇角轻抿透着隐隐坚毅，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浮夸人，目光虽然冷了些，却有种坚韧和让人信服力量。

季老太太自认还是有看人眼光，但上次秦子都这件事上却是老来失蹄，让她一下子对自己判断有些不确定了。

但初次见到裴衍，老太太对他第一印象还是很好。

“五丫头，还不来见过裴大人！”

季老太太目光转向了季重莲，唇角透着股隐隐笑意。

“是。”

季重莲轻轻应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等立定裴衍三步远地方，看清了他墨色衣袍下那双刻线云纹方头靴时，方才盈盈一拜，嗓音清丽悦耳，虽然含着一分羞怯，但动作间却是落落大方，“见过裴大人！”

“五姑娘不必多礼！”

裴衍心中升腾起了一抹笑意，面色不变地站了起来，一手负后，一手向前虚扶了一把，季重莲顺势而起。

他们这样正式见面怕还是第一次吧，谨守着规矩和礼仪，那么多人注视下容不得一点逾越，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温顺乖巧，就像一只小绵羊，而不是暗藏着利爪小野猫。

季重莲只觉得掌心都冒汗，但心里却是那样欢愉，她抬头飞地瞄了裴衍一眼，这人唇梢眼角分明都是化不开笑意，一双眸子牢牢地盯着她，长长睫毛忽然就眨了眨，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

季重莲嗔了他一眼，步地退了回去。

因季重莲是背对着季老太太，所以老太太和季明宣都没有看清楚她表情。

裴氏一旁却是看得分明，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季重莲与裴衍不是第一次见面，这样熟稔和欢喜神情只他们俩人中间默默交流着，连她都不能插进分毫。

看着看着，她心中便升起了一股欣慰之情，她弟弟也终于有了成家立室一天。

季老太太牵了季重莲手，眼神对她示意了一番，季重莲自然会意，又扫了一眼裴衍那方，含着羞怯地点了点头。

也是季老太太开明，若是放别人家，怎么会允许未嫁姑娘出面来相看未来夫君，老太太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先让季重莲过过眼，接下来事情她才好跟着办，不然她一头热地扎进去，后又出了那等子事，不就是白忙活了一场。

接下来时间，季重莲便自动地退了出去，她今天目已经达到了，这婚事怎么定怎么办怎么商议着进行便不是她该涉足了。

只是步出宣宜堂时，那道含着热力目光却还是追随了而来，季重莲只觉得耳根子一热，步伐亦发了起来。

*

季重莲带着采秋回到翡翠潭时，唇角笑意都没有化开。

季老太太对裴衍是满意，又加上她点了头，这门婚事该是水到渠成了。

不过季明宣那股子殷勤劲略微让她有些反感，但人性如此她也改变不了，只希望裴衍不要觉得心里厌烦了才是。

“姑娘，您回来了！”

刚一跨进房门，碧元便迎了上来，一双眼睛微微泛红，看向季重莲神情透着几分委屈。

季重莲笑容一敛，对身后采秋点了点头，她便知机地退了出去。

季重莲撩了珠帘进了内室，坐梳妆台前，伸手便拔下了头上发簪，碧元见状忙上前来为她打散了头发，拿起台前梳子一下一下地顺着。

“可是想明白了？”

季重莲面无表情，只淡淡地问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飘浮天边云朵。

碧元怔了怔，咬唇道：“婢子明白了。”

这一段日子，因为碧元与采秋掐得厉害，又自己醒悟不过来，季重莲便命她到庄子上冷静几天，这丫头含着泪水离开，只是心中仍旧十分地不甘，她是不明白她错了哪里，为什么季重莲对她疏远了，如今反而亲近了采秋？

“是真地想明白了，还是只是敷衍我？”

季重莲目光透过铜镜看向了碧元，带着一抹洞悉人心犀利光芒，碧元忍不住颤了颤，头垂得低了。

“如今离你出嫁已经不到两个月了，你能我身边呆多久，我有必要亲近采秋，疏远你吗？”

季重莲转过头来看向碧元，见那一双发红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忍不住心中一软，叹声道：“你这丫头，性子被我惯坏了，如今亦发不知道轻重了。”

“婢子错了。”

碧元双腿一软便跪了季重莲跟前，却是掩面轻泣了起来。

“林婶子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如今是我手下做事，顾忌着我颜面会厚待你几分，但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改，早晚要惹出事端来。”

季重莲拉了碧元起身，指了指旁边小杌子，碧元会意地拉了过来坐着，抹掉了眼泪，仰头看向季重莲，“婢子知道小姐是为了婢子好。”

“采秋事事让着你三分，你却老是给她下绊子，别以为这些小动作我不知道，做人心胸要宽广，要有容人雅量，就因为我对采秋好了几分，你就看不下去了？”

季重莲挑起了眉，说到这话她都觉得好笑，这就是丫环们主子跟前争宠吧，她是个女主子尚且如此，那若是个男主子，真不知道这几个丫环会不会打起来。

“是，婢子知错了。”

碧元微微红了脸，她是有些小心眼了，可季重莲对她好了那么多年，突然便对别人好了，她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有些不能接受罢了。

“别话我也不多说，跟着我这么多年，你这丫头也该长长心眼了。”

季重莲一指点碧元额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意味，“虽然我也觉得林楼好，但这人是会随着环境和形势而改变，你婚姻也要你自己去经营，若是让林婶子对你挑不出错来，林楼又对你敬爱有佳，他们谁还会没事找事往你们小俩口屋里塞人去？等着你再生下了孩子，便能好好过一辈子了。”

碧元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向季重莲，原来她家姑娘已经为她想得那么长远了，亏她还只顾着眼前利益而争强斗气，她眼界果然是短浅得可怜。

可一细想季重莲话中意思，碧元也禁不住脸红了，她家姑娘不还没出嫁吗，竟然就将这些事情想得那么透彻了。

“婢子知道了，今后再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捻酸吃醋，回头婢子便找采秋道歉去，剩下两个来月，定要心力地侍候姑娘！”

碧元滑下了小杌子，跪地上实实地给季重莲磕了个头。

季重莲也没拦着，看着碧元埋下去乌黑头顶，她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来，她该说说了，该做也都做了，未来如何便要看碧元自己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