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安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老人望着东边,轻声吟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声音很轻,却在小小的雅间里,久久回荡。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却吹不散满室的悲壮与决绝。
望尧楼外,人来人往,依旧是寻常的边城景象。
没人知道,这间小小的雅间里,六个普通人,做出了一个足以撼动横川后方的决定。
他们不是将军,不是大臣。
他们只是商贾,儒生,武师,小吏,医女。
是最普通的百姓。
可在国家危难之际。
他们站了出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
另外一边。
旷野上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百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一步一步向着玄甲军的方向压来。
沉重的脚步声汇成闷雷,震得地表微微发颤,尘土顺着脚步扬起,在军阵上方凝成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阳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枪尖上,反射出成片的冷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楚昭策马走在中军最前方,鎏金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晃着,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才萧宁推出十二根黑铁管时,他心里还曾闪过一丝疑虑。
可此刻大军越推越近,那十二根铁管子依旧安安静静地杵在原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故弄玄虚。”
楚昭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楚莽道,“朕还当他有什么惊天手段,闹了半天,就是摆几根废铁出来撑场面。”
楚莽连忙附和:“陛下圣明。萧宁这小子,也就会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花招。真刀真枪打起来,他那五万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何止不够塞牙缝。”
石崇催马凑了上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陛下,依臣看,萧宁这是黔驴技穷了。知道正面打不过,就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想吓住咱们。他也不想想,咱们百万大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几根铁管子吓住?”
铁雄也跟着哈哈大笑:“石国王说得对!等下冲锋的时候,末将带本部人马,直接冲过去把那些铁管子都砸了!拆下来运回国内,还能熔了打几口铁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不屑。
在他们眼里,玄甲军再精锐也只是少数,那十二根黑铁管更是徒有其表。百万大军碾压过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往前些,六国君主的队伍里,哄笑声更是从未停过。
楼兰王骑在马上,一边随着大军往前走,一边对着玄甲军的方向指指点点:“你们看,那些炮手还在那摸来摸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装得再像有什么用?” 龟兹王撇着嘴,“铁管子就是铁管子,还能变出花来?我看他们就是拖延时间,等咱们走到跟前,他们就得吓得屁滚尿流。”
焉耆王更是直接扯开嗓子,对着对面大喊:“萧宁!你那宝贝管子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扔了投降!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六国士兵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队伍推进的速度不快,可每前进一步,压迫感就重一分。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前锋的周虎等人,甚至已经能看清玄甲军士兵脸上冰冷的神情。
可那十二根黑铁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周虎心里那点不安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吐了口唾沫,把长刀扛在肩上,回头对着身后的逃兵们大声嚷嚷:“兄弟们都瞧见了吧!萧宁就是在装神弄鬼!就这几根破铁管子,还想吓唬爷爷?等下冲上去,先把这些管子砸了,再砍萧宁的脑袋!黄金千两,就在眼前了!”
“好!!”
几百个逃兵齐声吆喝,一个个趾高气扬,脚步迈得更大了。
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等破了玄甲军阵,该抢多少金银,该掳多少女人。
至于对面的五万玄甲军,还有那十二根古怪的铁管,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
左翼高坡上,度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绷得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敌军的喧嚣,扑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黑色的人潮还在往前涌,一眼望不到边际。
那是一百万大军。
是二十倍于己方的兵力。
就算陛下真的有新式兵器,就算那十二根铁管子真的有威力,可十二件兵器,又能杀多少人?
一百?一千?
就算一炮能炸死一百人,十二炮也才一千二百人。
对于百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根本伤不到筋骨。
等敌军反应过来,一个冲锋就能踏平整个玄甲军方阵。
“二王子,咱们…… 咱们真的不撤吗?”
阿木站在度云身边,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握着刀柄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死,是替眼前的局面着急。
“再往前,敌军就连弩都能射到咱们了。”
“五万对一百万,就算有新武器,也…… 也顶不住啊。”
度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阵前那个金甲身影上。
萧宁依旧端坐在朝风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百万大军压境,漫天嘲讽入耳,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半分。
那份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度云心里就越慌。
他怕这份镇定,只是强撑出来的体面。
他怕陛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和玄甲军一起战死在这里。
“不行。”
度云猛地一咬牙,勒转马头。
“我再去劝劝陛下。”
“就算他要战,也该退回城里去守。”
“野战对我们太不利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下了高坡,直奔阵前而去。
阿木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焦急地在后面看着。
片刻之后,度云策马冲到了萧宁身侧。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急切:
“陛下!”
“臣恳请陛下,暂且收兵回城!”
“敌军势大,百万之众铺天盖地,正面野战实在太过凶险!”
“敦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我们凭借城垣防守,至少能撑数月之久!”
“臣愿率月石国五千骑兵断后,掩护大军撤回城中!”
“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都抵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