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柔和的声线含着笑,然而就如同燃了看不见得火光一般,轻而易举就穿透了风雪的呼啸,落入了胡朗三的耳朵里。他睁大了那双已经有些浑浊了的眼,只看船头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个年轻人站着,满头泛灰的浅褐色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分明已经到了这千里雪岭的寒季,胡朗三穿着厚实的皮裘都能感觉到风霜的寒冷,然而那青年却就穿了一件薄衣,顶多在外头套了一件深红色的缎面外袄。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挺翘臀部靠着船头的护栏,另一只手则露在外头,上下抛玩着一个钱袋。
注意到了胡朗三的视线,青年对着他一笑,嘴角的虎牙若隐若现。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更何况,送人送到雾中间,不过白雾不入城,这也是他们这些在怒澜江上讨生活得人的规矩。
胡朗三用力捏着羊皮袋擦了擦手掌,然后上了船,他将本来下到船底的锚石捞了上来,放到船上,然后撑着篙,将这艘不大不小的船送进了怒澜江。
只不过出于普通人的好意,他还是惯例一般的提醒了一句:“这趟走完,一直到四月,怒澜江是不会进船了的。你们若是要进去,四月之后才比较好,否则怕是就再也出不来了。”
闻言,船头的青年只是笑了笑,没答话,反而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是幽幽传了过来:
“不是进去,是回去。”
那声音有些太过平静,就像是死人从幽冥地府里传来得一声叹息,虽然被风撕扯支离破碎,但是胡朗三乍一听到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冷战。
他猛得抬头看了过去,却见船左侧的船舷上,竟然不知何时做了个看上去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
少年穿得倒是比那青年暖和了很多,一身深蓝色的星罗帝国北地制式冬装看上去用了最是上等的面料,无论是领口还是袖口,边缘皆是滚着厚厚的雪白魂兽毛。
他看上去身型有些过于纤瘦,哪怕是穿着这应该很厚实的冬装,也能看出他的腰身有多细。那件冬装是带着防风帽的,而此刻那帽子就戴在少年的头上,就仿佛整件衣服都将他严严实实得裹起来了一样。
在说这话时,少年头都没有抬,他伸手用指腹去碰触怒澜江的江水——胡朗三没来得及出口去拦,只见少年抬起手的时候,那在他指尖的水光被寒风一吹,瞬间凝为一层薄薄地白霜。
但是少年却面色不变,淡然的手指一捻,就将那层白霜化回了水。看到这一幕,胡朗三却是明白了,刚刚的青年也好,这个少年也罢,应该都是强大的魂师,生死福祸,也用不着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去关注。
于是胡朗三沉默了下来,一艘船,三个人,只剩下那个心情很好的灰发青年坐在船头,手中摇晃着装满酒的深红色葫芦,两条长腿盘在身下,身体随着浪花而微微摆动。
船就这般一路行至了白雾深处,胡朗三估算着时间,在大概开了半柱香的功夫后就停了船。而青年倒也没缠着他多开一会儿,他将手中的钱袋放到了船上,然后就从船头溜溜达达到了少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少主,我们该走了~”
少年冷淡答话:“急什么?迎接的不还没急么?”
迎接的?
胡朗三满头雾水,然而下一刻,却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怒澜江本来清透的江水里。
那道黑影看上去大概有几十米长,是胡朗三从未见过的大家伙,他吓得一屁股坐到了船上,而下一刻,轰然破水声落入所有人的耳中,水浪铺天盖地的向这艘小船涌来。
然而却听那看上去纤细的青年,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一道无形的力量就在此刻护在了船前,水浪重重砸下后四分五裂,很快就回归到了怒澜江内。烟波翻涌,水雾氤氲,胡朗三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差点没吓得直接厥过去。只见一条巨大的墨色蛟龙竟然直立在水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眸闪动不祥而残忍的冷光。
那本是生活在天水涧中的恶蛟,谁也没想到的是,在这深处不可见底、水流湍急的怒澜江内,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生物。
只是此刻,这样的恶蛟却没有展露出攻击的意图,它狡猾的和站在船上的青年对视着,似乎是在寻找着时机,然而下一刻,本来坐在船边的少年却是站了起来,他走到了青年身前,对着恶蛟抬起了手。
之前的防风帽随着水浪与魂力相撞时产生的气浪落下,露出了少年满头堪堪盖住两耳的黑色墨发,以及那隐约带着几分阴柔的精致面容。
他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恶蛟,神色冷淡,半抬手掌的手掌心内,一枚血玉令牌光泽温润无双。
“不认识这东西的气味么,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