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牛镇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李十一和沈青梧从南边河滩绕回。南口的哨兵认得他们,没声张,只把栅栏拉开半扇。两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滴着泥水,头发里夹着草屑。丁横从草棚下钻出来,刚要说话,看见沈青梧的腿,又把话咽了回去。李十一摆摆手,示意他别惊动别人。
沈青梧自己走回了屋。她没让人扶。李十一站在院中,拿凉水冲了冲脸,又让丁横去后厨弄点热汤。天愈发亮起来,镇子里又有了鸡叫。那叫声又干又哑,像从极远的地方被风送来的。李十一端起汤,没喝,先放在一旁。他换了身衣服,去找周恒。
周恒起得早。李十一进小院时,他正站在院中。张茂在旁给他打水。周恒的右手伸进铜盆里,慢慢洗着。水花很小。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你们昨晚去旧庄了。”
“去了。”李十一站在门口。
“杀了几个人?”
“四个。还有一条狗。”
“那个瞎子呢?”
“没杀成。他有些门道。”
周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转身看着李十一,目光里没有惊讶。他像早知道这结果。“那瞎子跟陆玄七年了。他练的是‘百目幡’,算炎魔卫里的偏门。你练气二层能从他手底下活着回来,已经是本事。”周恒说,“坐。”
李十一没坐。周恒也没勉强。他拿起搭在盆边的一块干布,擦着手,像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张茂,去把那人叫来。”
张茂应声去了。不多时,他带了一个人进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精瘦,面皮黑黄,一双三角眼像两颗钉子。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羊皮褂,腰里别着柄极旧的柴刀。进了院,他先朝周恒躬身,又朝李十一点点头,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我外甥,周平。”周恒说,“昨天后半夜到的。走山路,带来三十个人。都散在镇外,暂时没进来。”
李十一打量了周平一眼。那人和周恒长得有三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周恒沉,像深水。周平浮,像风里的草。他看人时总侧着脸,眼神飘着,像在找什么东西。李十一不喜欢这种眼神。
“舅舅,兄弟们都在北坡后头等信。只要您一句话,今晚就能把旧庄围了。”周平说,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不急。”周恒说,“陆玄的人不到绝路。围早了,他跑了,以后更麻烦。”
“是。舅舅说得是。”周平低眉应道,又看了李十一一眼,“这位就是李主事吧?我一路听人提起。果然年轻。”
李十一没理他的奉承。他看向周恒:“三十个人,多少修士?”
“三个练气四层,五个练气三层。其余都是老兄弟,见过血。”周恒说,“不过这盘棋不急着一口吃。先让陆玄等。他等得越急,越容易犯错。张茂,给周平安排个地方。别进镇子,就在北坡后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