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这场雪,下得悄无声息。
阿黄是被冷醒的。它本来蜷在藤椅下面,那是家里最避风、也最残留着老李气息的角落。可今夜风硬,从窗框的老旧缝隙里钻进来,像细小的冰刀,割在它稀疏的皮毛上。它迷迷糊糊地挪了挪身子,想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却闻到空气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那是湿润的、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意。
它勉强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惨白。而那惨白之上,正一点点堆积着某种白色的东西。它们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谁碾碎了的骨头渣子。
阿黄抖了抖耳朵。它见过这个。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老李把它从垃圾桶旁抱起来的那个晚上,天上就飘着这种白色的东西。老李当时用棉袄裹住它,哈着白气说:“下雪了,阿黄,咱们回家。”
雪。
阿黄撑起前半身,前爪踩在地砖上,那凉意顺着脚垫直透进骨头里。它走到那片从窗缝飘进来的雪花落下的地方,伸出舌头,接住了一片。冰凉,瞬间融化,什么味道也没有。不像雨水那样有泥土味,也不像老李给它喝的糖水那样有甜味。
它忽然有些焦躁。雪意味着寒冷,寒冷意味着老李会咳嗽得更厉害。往年一下雪,老李就会把煤炉生得旺旺的,屋里暖得让人犯困。老李会坐在藤椅上,盖着那条磨得发亮的毛毯,一边咳嗽,一边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它嘴里。那时候,它会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听着那咳嗽声,心里跟着一抽一抽的。
可现在,煤炉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片它叼上去的枯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阿黄转过身,用嘴重新叼起那片叶子,把它放回藤椅的坐垫上。它必须守好这片叶子,就像守着老李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它觉得,只要叶子还在,老李的味道就不会散。
它趴回藤椅旁,把身体缩成一团。年纪大了,体温流失得厉害,它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头。它试着回忆老李怀里的温度,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草味的暖。可记忆就像这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抓不住,越来越微弱。
咳嗽又来了。先是喉咙里一阵发痒,像是有根羽毛在挠,接着便是胸腔剧烈的震颤。“咳!咳咳!嗬……嗬……”它弓起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它觉得自己的肺都要从嘴里咳出来了。它想忍住,怕惊动了这夜的寂静,怕老李回来开门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可它控制不住。
咳到最后,它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它觉得眼前发黑,藤椅的影子在视线里摇晃,仿佛变成了老李佝偻的背影。
“老李……”它在心里唤了一声,声音微弱得连它自己都听不见。
它太累了。它想睡。可它不敢闭眼。它怕自己一闭眼,老李就回来了,而它睡得太沉,听不到那声“阿黄”。
它强撑着,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月光渐渐西斜,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楼道里偶尔传来一声猫叫,或者谁家关门的重响,都让它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可每一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天快亮的时候,它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它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只找到半个发霉的馒头。它饿极了,正要啃,一只大脚踢翻了垃圾桶。它吓得缩进墙角,对着那人龇牙咧嘴,发出虚弱的咆哮。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它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