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的妈妈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早上六点,陆时衍就到了医院。他请了一天假,跟主管说家里有事,主管看了他一眼,问他什么事,他说女朋友的妈妈出院。主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去吧“。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主管在背后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清洁工推着拖把车,拖把头上的布条是灰色的,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水迹在白色的灯光下发着光,然后慢慢变干,变成一道浅浅的灰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单纯的刺鼻,是混着药味、酒精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闻久了会觉得鼻子发酸。走廊的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画着健康的肺、心脏、肝脏,还有一张画着糖尿病的注意事项,上面写着“控制饮食、适量运动、定期检测“。那幅画被贴了很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下半部分被人撕掉了一块,只剩下一半,露出下面另一张宣传画的一角,红色的,大概是献血宣传。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早上熬的小米粥。粥是他五点半起来熬的,熬了半个小时,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姜。姜片切得很薄,他说姜能驱寒,林知意妈妈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凉。他熬粥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味,还有姜的辛辣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厨房里慢慢地散开。他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勺子是不锈钢的,锅把手也是不锈钢的,很烫,他拿了一块抹布垫着,抹布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破了,有几根线头露在外面。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林知意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地塌着,像是在打盹。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发尾搭在肩膀上,有几根头发翘起来,因为昨晚没睡好,头发有点乱。她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是她的那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有点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羽绒。椅子下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条毛巾,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面。
林知意的妈妈躺在病床上,半靠着枕头,正在看窗外。她妈妈头发花白了,脸色有点黄,是手术之后还没恢复过来的那种黄,嘴唇也有点干,微微起皮了。眼睛是单眼皮,和林知意很像,但眼角的皱纹比林知意多一些,深一些,像刀刻的。她妈妈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几道青色的血管,打点滴的时候扎过,血管旁边有一小块淤青,紫色的,已经变淡了,像一片褪色的花瓣。她妈妈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手环,白色的,上面印着姓名、年龄、病区、床号,字迹已经模糊了,因为洗手的时候沾了水,墨水晕开了。
他敲了敲门。林知意抬起头,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比平时更明显。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开门。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僵,是因为坐了一整夜,腿上的血液不流通,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种麻麻的、刺刺的感觉,她揉了一下膝盖,然后继续走。
“你怎么来这么早。“
“给你带了粥。“
“你熬的?“
“嗯。“
她接过保温饭盒,饭盒的外壳是塑料的,不锈钢的内胆还是热的,隔着塑料壳都能感觉到暖暖的温度。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小米粥的味道弥漫在病房里,暂时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她妈妈闻到粥的味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时衍,然后又看了一眼林知意。
“这是……“
“妈,他就是陆时衍。“
她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很仔细的看,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手,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每一处都不放过。她妈妈的目光停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的手正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点泥,是早上洗菜的时候沾上的,洗了很多遍,但还有一点残留。她妈妈又看了看他的脸,脸上有胡茬,早上刮过,但没刮干净,下巴上还有几根短短的胡茬,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了,但很干净,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一直拉到锁骨。
“阿姨,您好。“
“你好。“
她妈妈的声音有点哑,是手术后还没恢复好的那种哑,音调比平时低,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要用力才能发出声音。但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是那种很平常的、很自然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林知意把粥倒进医院的碗里,碗是塑料的,白色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把碗端到妈妈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然后送到妈妈嘴边。勺子里的粥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小米粥的表面浮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像几颗小小的宝石。她妈妈张开嘴,吃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她嚼得很慢,因为手术之后身体还没恢复,吃东西的时候要很小心,怕噎着。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林知意,说“好吃“。
“是他熬的。“
“嗯。“
“你有心了。“
陆时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在这种场合,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搓了一会儿,又分开,然后又交叉,反复了几次。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苹果是红色的,但放了很久了,表皮已经皱了,有几个地方瘪下去了,苹果蒂是干的,褐色的,旁边放着一把小刀,刀刃上有一点苹果汁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糖霜。
林知意喂妈妈吃完粥,把碗拿到洗手间去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碗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由近及远,慢慢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她妈妈。她妈妈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知意说,你帮她付了手术费。“
“是。“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