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星城落下来的时候,林北辰正在九号院的井台边清洗最后一批石片。那枚从巨岩附近找到的石片在水中浸过之后颜色比之前略深了一些,表面的纹理在湿润状态下呈现出比干燥时更加清晰的走向,像是石片本身的质地中隐藏着一层只有在潮湿时才能显现的细微纹路。林北辰把那枚石片搁在井台边沿晾着,阳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石片表面铺开一片细碎的、不断移动的光点。那些纹路在光点经过的时候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层次感,像是不同密度的矿物在石片内部形成了交替的层带。林北辰把石片翻过来检查了背面,背面没有刻痕和标记,只有跟正面一样的矿物纹理。他把它放回已经晾干的石片堆中,与其他石片收在一起,然后把水盆里的水泼在井台周围的青砖地面上,水渍在接触到被晒热的砖面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几息之间就蒸发殆尽。
整个夏季的大部分时间林北辰都留在了星城。他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无垢原检查测灵阵的运转状态,每隔更久一些去一趟西北洼地确认金属板的表面状态和地基的稳定性。古风原的框架在夏季的感知中始终保持稳定,高地汇聚结构也在持续运转中逐渐进入了与系统其他部分更加协调的节奏。那条从巨岩后方延伸出去的支线在夏季的感知中一直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搏动的频率和强度跟春季时基本一致,像是那处未探明的结构已经进入了某种长期的稳定状态,既不增强也不减弱,只是在远处持续地搏动着。林北辰在夏季的每一次感知中都确认一次它的状态,确认搏动仍然存在,确认信号没有丢失,然后把它放回心里继续等待。
夏季的九号院比春末更加安静。方小石在院墙根下搭了一排矮木架,上面晾着新晒的干菜和豆角,阳光把那些绿色的茎叶慢慢脱水成浅褐色和暗绿色的条状物,在夏日的热空气中缓慢卷曲着。那三只猫在夏季热得最厉害的时候整日趴在井台边沿和老槐树的树荫下,偶尔在傍晚凉爽一些的时候沿着院墙根跑一圈又各自回到固定位置趴着。方小石在夏季的傍晚常常坐在井台边沿乘凉,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一边喝一边用碗边碰一碰趴在井台边沿的那只最胖的猫的额头,猫的耳朵在被触碰之后微微颤动一下又恢复了静止的姿态。
林远山在夏季来过九号院两次,一次带着一篮新摘的黄瓜,一次带着一罐自己腌的酸萝卜。他坐在井台边沿的那张竹凳上把黄瓜搁在井台边沿,用衣摆擦了擦上面的水珠,说巷子里的菜地这一季长得好,黄瓜和豆角都结了不少。林北辰坐在对面的门槛上接过一根黄瓜咬了一口,黄瓜在嘴里碎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带着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那种清冽的水分和轻微的涩味。林远山坐在竹凳上看着他吃完那根黄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沿着巷子走了回去。那罐酸萝卜被搁在厨房的窗台上,一直到夏季结束都没有被打开过,但罐口系着的麻绳被方小石换了一根新的,像是原本那根麻绳在窗台上放了太久已经有些松散了。
月清歌在夏季来过两次,一次带来了一卷新整理好的旧档副本,上面标注了一条从高地汇聚结构向西偏北方向延伸的天然地脉通道走向,说是从另一份旧档中发现的残页中推断出来的,但尚未经过现场确认。林北辰在银叶树巷的石桌边把那份旧档副本翻了一遍,上面画了几道没有标注地名的线条,位置大致对应他感知中的支线延伸方向。月清歌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看着他翻完之后把那卷旧档副本搁在石桌边缘,说如果实际走向跟推测一致,那巨岩之后的支线可能会穿过一片海拔偏低的地带,地面覆盖的沉积层厚度比高地周围更厚。林北辰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些线条的位置跟自己的感知进行了对照,确认了两者之间大致吻合,然后站起来沿着银叶树巷走回了九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