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七 · 虚空 第十天

第十天，重力翻转了。

没有任何预兆。人们正在结对互证——吴志强在讲他的女儿，朴智慧在给礼萨补衣服——然后，整个世界——"掉"了下去。

不是他们掉下去。是"上"和"下"调换了位置。

灰原变成了"天花板"。原本站在灰原上的人们，齐刷刷地"掉"向了——天空——那个灰白的、没有边际的、原本是"上"的方向——现在变成了"下"。

惨叫声响成一片。一百多个人同时"落"向灰白的虚空，有人翻滚，有人互相抓住，有人尖叫着往下坠——"往下"——没有底——灰白的虚空看不见尽头——

"抓住身边人！"赵明辉吼道。他自己也在坠落——不——在"上升"——他伸手抓住了身边的小满——小满死死抱着她的灰土小人——

坠落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人们"落"到了新的"地面"上——也就是原来的"天空"——灰白的虚空在他们的脚下——他们站在——曾经是天空的地方。

世界翻了个个。

人们摔作一团，惊魂未定。有人呕吐，有人哭，有人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趴在新的"地面"上——还是那片灰白——他用拳头砸了砸——灰原——还是灰原——只是他们现在站在它的"背面"。

"重力翻转。"王建国说，声音发抖，"这个域——物理法则不稳定——重力会翻转——像翻硬币一样——把我们翻到另一面。"他抬头看着头顶——现在他们"头顶"是原来他们站的地方——那片灰原像一面巨大的灰色天花板悬在头顶——上面还留着他们刚才的脚印、他们丢弃的杂物、那摊凝结的水。

"我们刚才站的地方……"有人喃喃，"现在在我们头顶。"

"它把我们翻过来了。"王建国说，"我们站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赵明辉站起来，环顾四周。新的灰原——或者说，旧灰原的背面——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灰白、无影、无方向。唯一的区别是——头顶那片倒悬的灰原上，他们的脚印和杂物还在——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们刚才的生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头顶的"旧灰原"上——大约三百米外——一个人影——三米高——没有五官——手里拿着那个"像门的东西"——它站在他们的脚印之间——低着头——像在看他们的脚印。

赵明辉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跟过来了。从"另一面"跟过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爆发出尖叫——"蒋丽华！蒋丽华！！"——赵明辉猛地转头——看见人群边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蒋丽华——她的半个身体——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不是夹住。是"折叠"。

蒋丽华站的位置，恰好是重力翻转后"新灰原"与"旧灰原"交界处的一处褶皱——空间在那里打了一个褶——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而蒋丽华，正好站在折痕上——她的上半身在"这面"，下半身在"那面"——空间折叠把她切成了两半。

没有血。没有伤口。她的下半身悬在头顶那片倒悬的灰原上——站在她原来的位置——她的上半身在这边，惊恐地抓挠着空气——

"救我！！"她尖叫，"救我！！我还在！我还在！！"

赵明辉冲过去。他伸手去抓她——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腰——那个位置的空间是"折叠"的——他摸不到她——他只能看见她——看见她半个人悬在头顶——看见她恐惧的眼睛——

"蒋丽华！"他喊，"你抓住我！你抓住——"

蒋丽华伸手去抓他。他们的手指在折叠的空间里交错——指尖对指尖——却永远碰不到——像隔着镜子里的倒影——

"赵队……"蒋丽华的声音忽然轻了，"我……我想起来了……我儿子……我儿子在等我……我答应他……陪他去高考……我儿子今年高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赵队……你替我记着……我儿子叫蒋子豪……他今年高三……他数学不好……他怕考不好……你告诉他……妈妈不怕他考不好……妈妈只怕——不能陪他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