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狗

“阿姨你好,我叫李南枝,是来这里采风的学生。”李南枝第一时间收回了思绪,十分礼貌地向狗爷的母亲微笑着。

女人并没有像李南枝一路碰到的农村妇女那样热情,而是有些冷漠地看了李南枝一眼后,直接端着饺子进了正屋的客厅。

狗爷尴尬地说道:“我妈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别见怪。我叫叶狗,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个早饭!”

“谢谢。”李南枝不假思索地将相机放到石桌上,直接就跑到洗脸盆前洗起了手。

“呃……”叶狗有些无语,他本来就是客气客气罢了,谁成想这个李南枝竟然属于让一让上了炕的主儿。

“你回来了。”叶老爹无精打采地走进了家门,看到李南枝的时候,叶狗爹像叶狗娘一样,面无表情地杵在了原地。

“这是我爸,爸,这是李南枝,是来这里采风的学生。”叶狗苦笑着给两人做起了介绍。

“叔叔好。”李南枝尊敬地向叶狗爹微笑示好。

“哦……”叶狗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继续着刚刚的无精打采,洗完手后直接坐到了饭桌前面。

叶狗娘不冷不热地看了叶狗爹一眼:“天天赌、回回输,真不知道你赌个什么劲儿!”

一听这话,叶狗爹登时就恼羞成怒地叫道:“特娘的,他们肯定是合起伙来坑我钱,不然怎么每次都是我输?”

“叔叔,俗话说的好,男人在情场得意,那在赌场就得失意,您取了我阿姨这么漂亮的老婆,在赌场上更得失意了。”

叶狗还在尴尬着呢,李南枝却是已经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到了饭桌前面,而且还相当自来熟地跟自己父母开起了玩笑,他干巴巴地眨了眨眼,半晌都没有从这个实在大了的李南枝带给自己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嗯,你说得有道理,回头我就把她休了,那样我就能赢了!”叶狗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狗娘不动生色地将筷子递到了他手上,淡淡地说道:“我没听清楚。”

“吓唬谁啊!”叶狗爹的表现并不像说的话那么嚣张,接过筷子就端着盘子跑到了院子里,直接将怒火嫁到了叶狗的身上:“还愣着干嘛,快吃饭!”

叶狗无奈地走进客厅,坐在了李南枝的身旁。

李南枝刚欲动筷,就被墙上那副笔走龙蛇的草书对联吸引了注意。

如果李南枝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近乎浑然天成的草书,她定然不会识得这所写到底是何。但是她不仅见过这种狂草,而且还是一副和这副对联一字不差的字贴。

“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中提到张旭草书以‘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而有动于心,必于草书挥毫之’,故学张旭难。林老爷子被称之为当今草圣,但是看到这十八个字也是自叹不如啊!”李南枝的耳边蓦然响起了爷爷说过无数次的话语,这让她情不自禁地看着那副对联呢喃了起来:“玉柄青龙白素英,南阎浮提陈众生。凤帝迎喜。”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没有嫂子的叶狗只能死磕饺子了,芹菜牛肉馅的饺子是他的最爱,但是今天,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的命,就是给别人卖命!”叶狗娘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后,直接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房间,抱起院子里边那盆脏衣服就出了家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叶狗一眼。

叶狗娘一走,叶狗爹连忙跑到了他身旁,可怜兮兮地说道:“狗,你妈在你包里揣了三千块钱。你看,这都月中了,我那一百块钱零花钱昨天彻底输干了,下半个月都没得输了,你是不是……给我留下两个儿?”

看着老爹那可怜巴巴地模样,叶狗无可奈何地转身拿起了地上的书包,直接从里边翻出了十张百元大钞递了上去。

“够了吧?”

“够了够了,都够我输一年的了!驴草的,老子找他们翻本去!”

接过钱的叶狗爹,兴冲冲地跑出了家门。

心情本来就有些郁闷的叶狗,现在更加郁闷了。自己这马上就要远走他乡了,可是这两口子倒好,不说像别的家长似的十八里相送吧,连句叮嘱都没有,该干啥还干啥,这个当爹的竟然还要刮点自己的生活费,这让叶狗禁不住就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李南枝看出了叶狗的心事,淡淡地说道:“天底下没有不心疼孩子的父母,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走得更安心一些。”

叶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我给我爷爷上柱香,你不忌讳吧?”

李南枝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没事,我吃饱了。”

叶狗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了房间南墙的桌子前面掀开了上面的黑布。

虽然李南枝确定那是个供桌,但是她并没有将其往死人灵位上考虑,因为在农村或者山村这种地方,死人的灵位一般都是供奉在正冲门的墙上,极少有这种供奉在偏墙上的。所以在看到那是个灵位的时候,李南枝心里边还是多多少少的有些诧异。不过很快,这种诧异就被震惊所取代。

武公候,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也是一个李南枝熟悉的那些八风不动的老人每次提到都会眉飞色舞和黯然神伤的名字。

中国重名重姓的人有很多,更何况这张长弓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名字,但是看看墙上那副龙凤飞舞的对联,李南枝很难不将这个名字和自己知道的那个老怪物联系到一起。

给老爷子上完香的叶狗,一脸茫然地看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灵位出神的李南枝:“你怎么了?”

李南枝从容不迫地将视线收回,平静地说道:“没事,就是刚刚想到了我爷爷而已。你一会儿要出门吗?”

“嗯,这就走了,家里人让我去西山市找个人。”叶狗沮丧地拾起了地上的书包,别人出门都是大包加小包,而自己……却只有一个普通的书包,他都不知道应该为行礼的轻便感到开心,还是为父母平淡的表现感到伤心。

李南枝微笑着说道:“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走吧。”

“嗯?”听到这句话,叶狗的神经不觉一颤。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淡定肯定是装出来的,不然的话怎么找到他的家门,又怎么会发出一起进城的邀请?

李南枝不解地看着面色古怪的叶狗问道:“你不愿意?”看她的样子,似乎叶狗应该马上答应才对。

叶狗连忙摆手叫道:“没有,没有。就是狗蛋他爹的摩托车不大,你要是想一起的话……得挤挤。”

李南枝莞尔一笑“不用,我开车来的,一会儿咱们可以直接开车去火车站。”

“哦,那我得跟狗蛋他爹说一声。”本来还觉着能跟李南枝一起挤摩托的叶狗有些失望,不过仔细一想,如果真是挤摩托的话,便宜的好像是狗蛋他爹。

尽管叶狗很想守着李南枝表现的洒脱一些,可是离家从来没有超过48小时的叶狗,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心里边还是泛起了酸。他很想告诉爸妈,自己现在不是坐摩托而是坐李南枝的汽车进城,他们可以跟着去送送自己。但是,他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估计两人的反应会像自己高考失利时那样,一人一个“哦”。

“叭叭……”

刺耳的摩托喇叭声打断了陈凤喜的思绪,看到骑在摩托上的不是狗蛋他爹而是冲自己傻咧着大嘴的赵来福时,叶狗有些意外地叫了起来:“怎么是你?狗蛋他爹把摩托借给你了?”

赵来福坏笑着说道:“就狗蛋他爹那个抠门劲儿,把他娘借给我也不会把车借给我。我在他们家的饭里边下了点药,他爹和他娘现在正忙活着呐!”

叶狗着急地指着摩托车叫道:“你快点把车送回去,回头让他爹知道了,还不得把你给剐了啊!”

赵来福贱兮兮地挑了挑粗厚的眉毛:“嘿嘿,不怕,进了城我就把他车卖了,跟你一块儿祸害西山市的娘们儿去!”

叶狗不屑地说道:“就你,别说去西山了,就算是进趟县城,你爹都能打断你腿!”

赵来福吊儿郎当地说道:“他现在没工夫管我,等他跟我娘忙活完了,火车早开球的了!”

“你个犊子,你给他们下了多少药!”开往西山的火车是十点一刻,现在才早上八点多一点,让58的老赵头玩一天,那不是让他死嘛!

赵来福阴阳怪气地笑道:“放心好了,我有分寸。倒是狗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准备在走之前给我整个奶奶出来?”

“你瞎咧咧什么,她也要去西山,正好一起走。你快点把摩托给狗蛋他爹送回去,我不用你送了,我坐她的车走。不好意思啊,他娘生他的时候忘了给他生脑子了。”呵斥完赵来福后,叶狗连忙向李南枝傻笑着。

李南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关系!”

“嗯!”叶狗傻笑着点了点头。

赵来福一脸纠结地挠头说道:“狗爷,不把车卖了我没钱买票啊!”

叶狗无可奈何地说道:“你要真想去,我给你买。”

赵来福兴奋地跳下摩托车,十分殷勤地接过了叶狗手中的书包背在了身上。

李南枝举起手中的相机摇了摇:“我给你们照张相留个纪念吧!”

“好啊!”赵来福兴冲冲地站到了叶狗右侧,并且十分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咔嚓”一声脆响,李南枝按下了快门。

两个人的脸上尽管都露出了灿烂地笑容,但是李南枝还是认为这是她拍摄过的照片中最诡异的一张。

身高直逼两米且体型巨大的赵来福,就像是那寺庙里供奉着的金刚罗汉,令人无法直视。

身材、气质、样貌都平庸无常的叶狗跟他站在一起,很容易会被人忽视,甚至是无视。

但是,听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看过那令人神经发紧的面孔的李南枝,却恍惚之间觉得,与寺庙里的怒目金刚比起来,那传说中的索命无常似乎更加让人畏惧。

(cqs!)